最早的圣人周公是哪里人

最早的圣人周公是哪里人

红枣雪梨 著 都市小说 2026-03-06 更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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姬旦,姬昌 主角
fanqie 来源

《最早的圣人周公是哪里人》中的人物姬旦姬昌拥有超高的人气,收获不少粉丝。作为一部都市小说,“红枣雪梨”创作的内容还是有趣的,不做作,以下是《最早的圣人周公是哪里人》内容概括::那个被遗忘的“程序员”,会看见这样的场景:,用喇叭喊:“这里就是周公庙——周公,姓姬名旦,周武王的弟弟,孔子的偶像……”、扫码、买纪念品。偶尔有孩子问:“妈妈,周公是谁?”:“一个古代好人吧。”,注意力很快被门口的糖人摊吸引。,在今天成了一个模糊的符号,一句“古代好人”的笼统评价。这公平吗?二让我们换个问法:如果你要管理一个刚刚通过暴力革命夺取政权的新国家,你会怎么做?你的哥哥(开国君主)突然去...

精彩试读


:**岁月 吃肉饼的日子,深秋,**。,灰蒙蒙的,像一口倒扣的陶釜。。,是被一种声音吵醒的——咚咚咚,沉闷、有节奏,从西边传来,穿过层层土墙,钻进他的耳朵里。那是捣米的声音,但比平时急促,力道也更重,一下,一下,砸得人心慌。,看见屋顶的茅草缝隙里漏下几缕微光。光里有细尘在飘,慢悠悠的,和那急促的捣米声格格不入。
“阿穗?”他轻声唤睡在旁边的侍女。

阿穗没应。榻边空着,麻布被褥叠得整齐。

姬旦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屋里很冷,呵出的气凝成白雾。他裹紧裘衣——那是大哥伯邑考去年猎的狐皮,毛色火红,大哥说:“旦,这颜色衬你,像个小太阳。”

大哥……

他甩甩头,光脚踩上地面。土夯的地面冰凉,寒意顺着脚心往上爬。走到门边,扒着门缝往外看。

院子里空荡荡的。平日里这个时候,母亲该带着女人们舂米了,石臼该咣当咣当响,该有说有笑,该有麻雀在枣树上蹦跶。可今天没有。院子中央那棵老枣树孤零零地杵着,叶子掉光了,枝桠虬结,像一只伸向天空的、干枯的手。

捣米声还在响,从西殿方向。

西殿是祭祀的地方,平时除了大祭,很少用。姬旦记得上次去西殿,是春祭,杀了三头牛、五只羊,还有两个羌人俘虏。巫师戴着青铜面具跳舞,跳了整整一天,父亲带着他们兄弟几个跪在下面,跪得膝盖生疼。

今天不是祭日。

他拉开门,冷风灌进来,激得他一哆嗦。院子里确实没人,连看门的黑犬都不在。奇怪。

他蹑手蹑脚穿过院子,走向西殿。越靠近,那捣米声越清晰,还夹杂着别的声音——低语,脚步声,金属碰撞的叮当声。

西殿的门关着,但窗棂里有光透出。

姬旦凑到窗下。窗台很高,他踮起脚也够不着。四下看看,墙角有个废弃的石磨盘。他费力地爬上去,磨盘冰凉粗糙,硌得膝盖疼。

现在他够着了。

窗棂是木制的,格子很密,缝隙窄得只能塞进一片竹简。他把脸贴上去,一只眼睛对准缝隙。

殿内烛火通明。

三十多盏陶豆灯沿着墙摆了一圈,火苗跳动,把影子拉得老长,在墙上张牙舞爪。殿中央铺着一张崭新的草席——不是平时用的蒲草,是蔺草,编得细密,泛着青白的光。席子上跪着一个人。

白衣。

姬旦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
是大哥。

伯邑考跪得笔直,头微垂,长发披散在肩上,遮住了侧脸。他穿着那身新制的白衣——母亲亲手纺的葛布,用茜草染了三遍才染出这雪一样的白。七天前,大哥穿上这身衣服,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笑着问:“旦,好看吗?”

“好看。”姬旦说,“像云。”

“像云好啊,”大哥摸摸他的头,“云飘得远,能飘到朝歌去。”

朝歌。商王的都城。大哥这次去,是代表周国向商王帝辛献秋季的贡品:五十车黍米,三十张上好的羊皮,二十匹**特产的枣红马,还有一对玉璧——那是文王年轻时在渭水边偶然所得,温润剔透,夜里能自行发光,是周室的传**。

“去了要小心,”父亲送行时叮嘱,“帝辛……性情不定。”

“父亲放心。”大哥笑,笑容干净,像初冬的第一场雪,“我会把周国的敬意带到。”

现在,大哥回来了。可为什么跪在这里?

姬旦的目光移开,看见父亲。

文王姬昌坐在主位,身后是巨大的屏风——木骨蒙皮,上面绘着玄鸟图腾,那是商王赐给西伯的荣耀。父亲也穿着礼服:黑底红边的深衣,腰束玉带,头戴高冠。他坐得很直,双手平放在膝上,目光垂着,盯着面前矮几上的一只陶盂。

盂口冒着热气。

父亲旁边站着一个人。

黑袍。

黑袍上绣着金色的玄鸟,鸟目嵌着绿松石,烛光一照,幽幽发亮。黑袍人很高,很瘦,像一根插在地上的矛。他戴的玉冠更高,冠顶插着三根鲜艳的雉尾,尾羽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颤动。

商王的使者。姬旦认得这打扮。昨天这人来时,带了一队甲士,三十人,个个披青铜甲,持长戈,把**城门堵了半個时辰。他说,奉大王命,来“探望”西伯。

探望需要带甲士吗?

殿里还有别人。四个赤膊的壮汉,分站四角,肌肉虬结,身上抹着暗红色的赭石粉——那是刽子手的标记。他们脚边摆着铜盆、铜刀、铜钺,器皿擦得锃亮,映着烛火,泛着冷冰冰的光。

还有一个巫师。矮小,佝偻,披着五彩羽衣,脸上涂着白垩,只露出一双眼睛,黑洞洞的,没有光。他手里拿着一把骨耆,耆片油亮,不知摸过多少遍。

使者开口了。

声音尖细,像锥子划铜器:“姬昌,你儿子伯邑考,在朝歌献贡时,言语不敬,目光僭越。”

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

姬昌没抬头,只问:“如何不敬?”

“大王赐酒,他只饮半爵。”使者说,“大王问周国今年收成,他答‘托大王之福,尚可糊口’。糊口?大王富有四海,恩泽万方,到你周国,就成‘糊口’了?”

“还有,”使者向前一步,雉尾轻颤,“大王观舞时,他垂目视地,不敢仰视。是觉得大王歌舞不堪入目,还是心里有鬼,不敢直视天颜?”

姬昌放在膝上的手,手指微微蜷起,又松开。

“大王说了,”使者声音更高,“这是‘不敬天’。不敬天,就得让天息怒。”

沉默。

烛火噼啪炸了一朵灯花。

姬昌终于抬起头,看向伯邑考:“考儿,可有辩解?”

伯邑考缓缓抬头。

姬旦看见了大哥的脸。苍白,但平静。嘴角甚至有一丝极淡的笑,像是无奈,又像是释然。

“父亲,”伯邑考开口,声音清朗,没有颤抖,“儿在朝歌,饮半爵,是因酒烈,恐失态辱国。答‘糊口’,是周人本分,不敢夸耀。垂目视地,是因商宫地砖华美,镌刻玄鸟,儿多看几眼,想记下来,回来告诉父亲——原来玄鸟的尾羽,可以雕得这样精细。”

他顿了顿,看向使者:“若这些是罪,儿认。但儿之心,天地可鉴,从未敢有半分不敬。”

使者笑了。

那笑很慢,从嘴角开始,一点点蔓延到整张脸,像冰面裂开细纹。

“好一张巧嘴。”使者抚掌,“可惜,大王不听巧言,只看诚心。而诚心,需用血验。”

他转身,对那四个赤膊汉子点点头。

最前面的汉子弯腰,从铜盆里捞起一把东西——是白色的粉末,像雪。他走到伯邑考身后,将粉末洒在伯邑考背上。粉末沾在白衣上,很快显出一个人形轮廓。

“西伯,”使者说,声音突然变得柔和,像在商量晚饭吃什么,“按商律,不敬天者,得‘刑于市,脯于廷’。但大王念你镇守西陲多年,有功,特恩准——刑可不行于市,就在你这西殿。脯嘛……还是要的。”

脯。

姬旦不懂这个字。他回头看,想问问谁,可身后空无一人。院子里起风了,卷起枯叶,沙沙响,像无数人在低语。

殿内,那握铜钺的汉子动了。

他走到伯邑考身后,双手举起铜钺。钺很大,刃口宽,在烛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——那是纯铜,没掺锡,所以软,但祭祀专用,要的就是这份古朴厚重。

姬昌放在膝上的手,手指再次蜷起,这次没松开。指甲陷进掌心,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伯邑考闭上了眼。



钺落下去的时候,声音很奇怪。

不是清脆的砍*声,是闷响,像劈开一截浸饱水的木头。钝,重,带着黏稠的回音。

姬旦瞪大了眼睛。

他看见白衣裂开一道口子,看见有红色的东西涌出来,迅速洇开,像一朵在雪地里骤然绽放的花。大哥的身体晃了一下,但没倒,跪姿依旧笔直。

第二钺。

落在肩颈交界处。这次声音更闷,骨头碎裂的咔嚓声混在里面,很轻微,但姬旦听见了。他耳朵变得异常敏锐,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,能听见使者轻轻的呼吸,能听见父亲手指骨节捏得发白的咯吱声。

第三钺。

**钺。

汉子很有经验,每一钺都落在要害,但避开了立刻毙命的位置。血越涌越多,白衣的下摆全红了,血顺着蔺草席的纹路蔓延,像一条条猩红的小溪。

伯邑考始终没出声。

他嘴唇在动,姬旦拼命辨认口型。是三个字,重复着:

“父亲……”

“父亲……”

“父亲……”

第五钺落下时,他终于支撑不住,向前扑倒。脸贴在席子上,侧对着窗户。姬旦看见大哥的眼睛还睁着,看向父亲的方向,瞳孔里有烛火在跳,慢慢,慢慢,熄灭了。

握钺的汉子退后一步。

铜钺的刃口沾满了红白相间的东西,滴滴答答往下淌。他把它放回铜盆,盆里早有清水,血丝在水里晕开,像红色的雾。

另外三个汉子围上来。

一个按住伯邑考的尸身,一个拿起铜刀。刀很薄,刃口磨得发亮。他沿着白衣的裂口,熟练地划开皮肉,分离骨肉。骨头扔进一个铜盘,哐当哐当响;肉切成整齐的长条,码在另一个盘子里,码成一座小小的、粉白色的山。

切割持续了很长时间。

刀锋划开皮肤的嘶啦声,筋膜被挑断的脆响,骨头被剔离的摩擦声……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,钻进姬旦的耳朵里。他胃里开始翻搅,早上吃的粟米糊糊往上涌,涌到喉咙口,又被他死死咽回去。

不能吐。

不能出声。

他不知道自已为什么这么想,但就是知道。好像一旦出声,就会发生更可怕的事。

终于切完了。

巫师走上前,从羽衣里掏出一个小陶瓶,拔出木塞,将里面的液体浇在肉条上。是酒,浓烈的酒气弥漫开来,混着血腥味,变成一种古怪的、甜腻的香气。他又撒了一把粉末——盐,还有花椒、桂皮磨成的香辛料。

使者亲自端起那盘肉,走到姬昌面前。

矮几上的陶盂还在冒热气。

“西伯,”使者躬身,铜盘高举过顶,“大王赐食。”



殿内静得可怕。

烛火不再噼啪,风声也停了,连自已的心跳声都听不见。姬旦觉得时间凝固了,像冬天的渭水,冻成了冰。

姬昌低头,看着铜盘。

盘中的肉条粉白相间,裹着晶亮的盐粒和香料,酒气蒸腾,竟有几分**。最上面一条,切得格外整齐,肌理分明,两端微卷,像一片待煮的鱼脍。

父亲伸出手。

手很稳,没有颤抖。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因为常年握缰绳、持简牍,指腹和虎口有厚厚的茧。这只手曾教姬旦握笔写字,曾**他的头顶,曾为母亲簪过野花。

现在,它悬在肉盘上方。

停住。

三息。姬旦在心里默数,一、二、三。三息很长,长到他能看清父亲手背上突起的青筋,看清指甲缝里——那里有暗红色的血痂,是昨天巡视边境时被荆棘划伤的吗?

手指落下。

拈起最上面那条肉。

送入口中。

咀嚼。

很慢,很慢。腮帮在动,喉结在滚。父亲闭着眼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一尊石像。只有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,在烛光下闪着微光。

一条。

两条。

三条。

每吃一条,使者就高声念一句:“西伯领受天恩——”

声音尖利,刺破寂静,在殿梁间碰撞、回荡。那四个赤膊汉子跟着重复:“领受天恩!”声音粗哑,像野兽嚎叫。

**条。

第五条。

姬旦看见父亲垂在身侧的左手,手指死死掐进掌心。掐得那么紧,指甲刺破皮肤,血渗出来,一滴,两滴,三滴……落在青砖地上,晕开小小的、暗红的花。

第六条。

第七条。

姬昌睁开眼,看向使者:“够了吗?”

声音平静。太平静了,像问“今天天气如何”。

使者笑了。

那笑终于完全绽开,露出白森森的牙齿:“西伯忠顺,大王必知。这剩下的……”他指了指盘中还冒着热气的肉,“赐予周室诸子,共沐天泽。”

铜盘被端下来,递到站在左侧的姬发面前。

姬旦这才看见,原来二哥一直在殿里,就跪在父亲左后方的阴影中。他穿着和父亲同色的深衣,头深深低着,肩膀在抖。

“二公子,”使者说,“请。”

姬发抬起头。

姬旦第一次看见二哥这样的表情。十四岁的少年,平时总是笑着,眼神明亮,像渭水在阳光下泛起的金波。可现在,他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眼眶通红,但没眼泪——眼泪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流不出来。

他伸出手。

手抖得厉害,像风中落叶。指尖碰到肉条,又缩回去,再伸出,再缩回。反复三次,终于捏起一条。

塞进嘴里。

他没嚼。直接吞了,喉咙剧烈滚动,吞得太急,呛住了,弯腰剧烈咳嗽。咳得撕心裂肺,眼泪终于涌出来,混着口水、肉屑,滴在深衣前襟上。

“慢些,”使者语气温和,“二公子,大王赐食,要细细品味才是。”

姬发直起身,抹了把脸,又拿起第二条。这次他嚼了,嚼得很用力,腮帮鼓起,眼睛死死瞪着使者,瞪着,瞪着,直到把肉咽下去。

“好!”使者抚掌,“二公子有乃父之风!”

铜盘递给三哥管叔鲜。

管叔鲜就跪在姬发旁边。和二哥不同,他接盘子的动作很快,几乎是抢过去的。他拈起肉条,放在眼前看了看,咧嘴笑了。

“谢大王赐!”他声音洪亮,甚至带着几分喜气,“这肉……嫩!香!”

他嚼得吧唧作响,一边嚼一边点头,像在品尝什么美味珍馐。吃完一条,又拿一条,一连吃了三条,才把盘子递出去。

使者满意地捋了捋雉尾:“三公子爽快!”

轮到姬旦了。

他还在磨盘上,隔着窗户。一个侍女走过来——是阿穗,不知何时进了殿。她端着铜盘,走到窗下,踮起脚,把盘子举到窗沿。

“四公子,”使者也走过来,弯腰,玉冠几乎碰到窗棂,“请用。”

姬旦低头,看着盘子。

肉条堆成小山,最上面几条沾着姬发的口水,亮晶晶的。酒气、香料气、血腥气混在一起,冲进鼻腔。胃里的翻搅变成了狂涛,酸水涌到喉咙口,他拼命咽回去。

“旦,”父亲的声音传来,依旧平静,“吃。”

他还是摇头。

姬旦!”父亲的声音重了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
姬发也看过来,眼神复杂,有哀求,有命令,有绝望。管叔鲜则咧着嘴笑,像在看什么有趣的戏码。

姬旦伸出手。

小小的手,因为常年练字,指节处有薄薄的茧。他拈起一条肉。温的,滑的,触感细腻,像刚出生的兔子,像春天河里的游鱼。

他举到嘴边。

肉碰到嘴唇的瞬间,那股甜腥气猛地冲进口腔。记忆炸开——大哥摸他头的手,温暖干燥;大哥说“给你带饴糖”时的笑容,干净明亮;大哥白衣如雪站在院子里的身影,像一片云。

而现在,这片云碎了,变成了手里的东西。

“呕——”

他吐了。

早饭吃的粟米糊糊,混着胃液,全喷出来。溅在铜盘里,溅在阿穗手上,溅在使者的黑袍下摆上。



殿内死寂。

使者的笑容僵在脸上。他低头,看着黑袍下摆上那滩黄白相间的秽物,慢慢,慢慢抬起头,看向姬旦

眼神冰冷,像冬天的渭水底下的石头。

“四公子,”他轻声说,“这是……嫌大王赐食不佳?”

姬昌站起身。

动作不快,但很稳。他走到窗边,挡在姬旦和使者之间。

“小儿无知,染了风寒,胃气上逆。”父亲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落地,沉沉砸下去,“冲撞使者,是我管教无方。”

他弯腰,深深一揖。

姬旦从没见过父亲对人行这样大的礼。西伯姬昌,方圆百里,谁不敬他?羌人部落来犯,他领兵亲征,三战三捷;商王多次召他入朝歌,他谈笑风生,不卑不亢;**百姓提起他,都说“文王仁德,天佑周室”。

可现在,他在对一个商王的使者弯腰。

使者的脸色缓和了些,但目光依旧冷:“西伯,大王赐食,是恩典。恩典,就不能有半点轻慢。四公子年纪小,可以不懂事,但你这做父亲的……”

他没说完。

姬昌直起身,从袖中掏出一块玉璋。璋是青玉,半尺长,两端有孔,通体雕着云雷纹,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。

“这块‘青雷璋’,是当年武丁大王赐我先祖的。”姬昌双手奉上,“今日小儿无状,以此赔罪,还请使者在大王面前……美言几句。”

使者眼睛亮了。

他接过玉璋,指尖摩挲着纹路,脸上的冰终于化了:“西伯言重了。小孩子嘛,难免的。我会跟大王说,四公子是病了,不是有心。”

他把玉璋揣进怀里,转身:“时候不早了,我还得赶回朝歌复命。西伯,好自为之。”

他走了。

带着那四个赤膊汉子,带着巫师,带着甲士。脚步声远去,马蹄声响起,渐行渐远,终于消失在风里。

殿内只剩下姬昌、姬发、管叔鲜、阿穗,和窗外磨盘上的姬旦

烛火晃了晃。

姬昌转过身,看向姬旦。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的东西,姬旦看不懂——太深,太暗,像一口望不到底的井。

“下来。”父亲说。

姬旦爬下磨盘,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阿穗扶住他,手很冰。

他走进殿里。

血腥味更浓了,浓得化不开。草席上,那摊猩红已经发暗,边缘开始凝固。旁边铜盘里的骨头堆成小山,白森森的,顶端是两个空空的眼窝,正对着他。

大哥的眼睛。

姬旦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
“阿穗,”姬昌说,“带四公子回去。”

“父亲,”姬旦抓住父亲的衣角,“大哥他……”

“死了。”姬昌打断他,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很细微,像冰面下的暗流,“被做成了‘脯’。你知道脯是什么吗?”

姬旦摇头。

“就是肉干。”姬昌一字一句,“把人杀了,切成条,用盐和香料腌了,晒干,可以存放很久。商王喜欢在宴会上拿出来,分给大臣,说这是‘不敬者的下场’,让大家记住,天威不可犯。”

他蹲下来,平视姬旦:“现在你记住了吗?”

姬旦点头,拼命点头。

“记住的不该只是害怕。”姬昌的手按住他肩膀,力道很大,按得他生疼,“要记住为什么。记住今天我们为什么跪在这里,记住你大哥为什么死,记住我为什么吃那些肉,记住你二哥为什么吐,记住你三哥为什么笑。”

他目光扫过姬发、管叔鲜。

姬发低着头,肩膀在颤。管叔鲜则满不在乎地剔着牙——他真从牙缝里剔出了一丝肉屑,弹在地上。

“都回去吧。”姬昌站起来,背过身,“今晚之事,谁也不许对外说。就说……大公子在朝歌水土不服,病故了。”

“父亲!”姬发猛地抬头,“大哥就这么……”

“就这么死了。”姬昌的声音冷硬如铁,“你想怎么样?带兵打去朝歌?周国全部兵力,不够商王一支偏师打三天。你想让**变成第二个**,让所有周人都变成‘脯’?”

姬发咬住嘴唇,咬出血来。

“回去。”姬昌重复,“哭,可以。恨,也可以。但记着,眼泪和恨意,杀不了人。”

三个儿子退出了西殿。

姬旦最后一个离开。他回头,看见父亲还站在那里,背对着门,面对着那滩血、那盘骨、那盏冒着热气的陶盂。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,很孤独。

风吹进来,烛火摇晃。

影子也跟着晃,像随时会碎。



姬旦没有回自已房间。

他去了后山。

**不高,但陡,岩石**,像巨兽的脊骨。他爬到一个平时常来的地方——一块突出的巨石,平整,能坐三四个人。大哥以前常带他来这里,看日落,看星星,讲朝歌的见闻。

“朝歌的城墙很高,高到云都在墙腰上缠着。”

“朝歌的宫殿很大,柱子要十个人才能合抱,上面雕着龙、凤、玄鸟,眼睛都是宝石镶的。”

“朝歌的人很多,街上挤满了车马,商人叫卖声能传三条街。”

“但朝歌的味道不好闻。”大哥说这话时,皱了皱眉,“有香料味,有酒味,有铜锈味,还有……一种说不出的味道,甜腻腻的,像什么东西腐坏了。”

现在姬旦知道了。

那是血的味道。是人被做成“脯”之前,弥漫在空气里的甜腥。

他抱膝坐着,看太阳一点点沉下去。天边从金黄变成橙红,再变成暗紫,最后沉入墨蓝。星星一颗颗亮起来,密密麻麻,铺满了天穹。

大哥说,人死了会变成星星。

“哪一颗是大哥呢?”他轻声问。

风吹过山石,呜呜作响,像哭泣,又像叹息。

身后有脚步声。

是姬发。他爬上来,坐在姬旦旁边,手里拿着两个陶碗。一碗是水,一碗是粟米粥,还冒着热气。

“一天没吃东西了。”姬发把粥递过来,“喝点。”

姬旦接过,小口啜着。粥很稀,几乎全是水,但温热,顺着喉咙滑下去,稍微驱散了体内的寒意。

“二哥,”他问,“什么是‘刑于市,脯于廷’?”

姬发手一颤,碗里的水洒出来些。

“刑于市,就是在闹市行刑,让所有人都看见。”姬发的声音很低,“脯于廷,就是把肉做成脯,在宫殿里分食,让所有大臣都吃一口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……”姬发别过脸,喉结滚动,“因为商王要让所有人记住,违逆他的下场。他要让父亲吃儿子的肉,让臣子吃同僚的肉,让所有人都沾上血,都变成共犯。这样,就没人敢反抗了。”

姬旦想起使者让父亲吃肉时的眼神。那不是惩罚,是驯化。像驯兽师鞭打野兽,不是要打死它,是要它记住痛,记住谁握着鞭子。

“大哥做错了什么?”他问。

“他没做错。”姬发突然抓住姬旦的肩膀,抓得很紧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,“他什么都没做错!他只是周国的长子,是父亲的儿子!他只是……去送了个贡品!”

姬发的眼睛红了,像要喷火:“你知道商王为什么杀他吗?不是因为什么‘不敬’,是因为周国去年没交够铜!父亲派人去西山采矿,矿洞塌了,死了三十多人,铜产量减了一半。父亲写了奏简,说明情况,请求宽限半年。商王准了,但心里不痛快。他杀大哥,就是告诉父亲:我随时可以让你绝后,让你生不如死!”

风大了,吹得两人衣袂翻飞。

姬旦看着二哥。十四岁的少年,眉眼间已有父亲的轮廓,但此刻那轮廓被愤怒和悲痛扭曲,变得陌生。

“你记住今天,姬旦。”姬发一字一句,像要把每个字刻进他骨头里,“记住父亲手上的血,记住大哥最后看我们的眼神。记住那盘肉,记住使者笑的样子。记住!”

姬旦点头。

他当然会记住。

每一滴血,每一块肉,每一个笑容,每一道眼神。

都会记住。



夜深了。

姬旦回到房间,阿穗已经铺好被褥。炭盆里烧着木炭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,屋子里暖烘烘的,但姬旦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。

他躺下,闭眼。

眼前全是红色。血的红,肉的红,使者黑袍上玄鸟眼睛的绿松石反出的红光。还有白色。大哥的白衣,洒在背上的白色粉末,骨头的白。

睡不着。

他坐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缺了一半,像被谁咬了一口。月光惨白,照着院子,照着那棵老枣树,照着西殿黑沉沉的轮廓。

有个人站在井边。

是父亲。

姬昌背对着屋子,肩膀微微佝偻。他站了很久,然后突然弯腰,手撑住井沿,身体剧烈抽搐。

他在吐。

佝偻着,像一只受伤的野兽,呕得撕心裂肺。晚上吃的那七条肉,混着胃液、胆汁,全吐出来了,黑乎乎一滩,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。

吐完了,他瘫坐在地上,头埋在膝间,肩膀颤抖。

月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,照着那身还沾着油渍的礼服,照着这个白天在西殿里稳如泰山的西伯。

姬旦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缩回被子里,把自已裹紧,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眼睛。

“我不吃人。”他对着黑暗说,声音很小,但很清晰,“以后,我也不让人吃人。”



第二天,使者走了。

带着周国今年一半的粮食,五十车;带着三十名工匠——都是**最好的铸铜师、制陶师、织工;带着二十个少年,最小的才十二岁,哭得撕心裂肺,被甲士用戈杆捅着往前走。

走的时候,使者拍了拍姬昌的肩膀。

“西伯,好好管教儿子们。”他笑着说,笑容和昨天一样,像冰面裂开,“大王说了,明年这时候,他还要‘尝尝周国的忠心’。”

车队扬起的尘土,在**口弥漫了很久,像一条**的巨龙,张牙舞爪,慢慢爬向东方。

姬昌站在城墙上,看着尘土消散,看着远山青灰的轮廓。

姬发站在他左侧,手握成拳,指甲掐进掌心,掐出了血。

管叔鲜站在右侧,**嘴唇——使者赏了他一袋商国的盐,他抱在怀里,像抱着宝贝。

姬旦站在父亲身后,拉着父亲的衣角。

风吹得很大,城墙上的旗帜猎猎作响。旗是玄鸟旗,商王赐的,必须挂,每天挂。

“父亲,”姬旦问,“明年……是我们谁?”

姬昌没回头。

他的目光还盯着东方,盯着朝歌的方向。那里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山,一层叠一层,越远越淡,最后融进灰蒙蒙的天际。

“明年,”他说,“谁都不用去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明年之前,”姬昌转身,蹲下,平视着姬旦的眼睛,“我们要变得很强。强到商王不敢再随便说‘尝尝’。”

“怎么变强?”

姬昌笑了。

那笑很苦,但很硬,像在石头里凿出来的。

“打仗,种地,炼铜,生孩子。”他数着,“还有……想办法。”

“想什么办法?”

“想怎么让人不吃人的办法。”

姬旦眼睛亮了:“有这种办法吗?”

“现在没有,”姬昌站起来,望向东方,“但可以想。想出来,就有了。”

他牵起姬旦的手,往城墙下走。

脚步很稳,一步一步,踩在夯土台阶上,发出沉闷的咚咚声。

“旦,”下到一半,父亲突然说,“你知道‘易’吗?”

姬旦摇头。

“易,就是变。”父亲说,“天会变,地会变,人也会变。日升月落是变,春夏秋冬是变,生老病死是变。现在的规矩,不是永远的规矩。”

“那什么才是永远的?”

父亲停下脚步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风吹乱了他的头发,几缕白发在额前飘动。

“没有什么是永远的,”最后他说,“除了‘变’本身。”



那天晚上,姬旦又做梦了。

但这次梦不一样。

他梦见自已长大了,很高,穿着和父亲一样的深衣,但颜色不是黑色,是青色,像春天的远山。他站在一座很高的台上,台是土夯的,九层,每层都有台阶。台下是无数的人,穿着各色的衣服——有周人的葛布**,有羌人的羊皮袄,有商人的丝绸长袍,还有更远的、他从未见过的服饰。他们说着不同的话,声音嘈杂,像渭水汛期的咆哮。

他在说话。

说的话变成字,金色的字,从嘴里飞出来,在空中排列、组合,变成简牍,变成书卷。书卷展开,铺成路,路很宽,很平,向四面八方延伸,通向很远很远的地方,通向山的另一边,海的那一头。

路上没有血,没有**,没有铜盘。

只有阳光,很亮,很暖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

醒来时,天刚蒙蒙亮。

炭盆里的火已经灭了,只剩灰白的余烬。屋子里很冷,但姬旦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烧,烧得他浑身发烫。

他爬起来,光脚跑向父亲的书房。

父亲不在——昨天使者一走,他就带着亲卫去边境巡视了,要半个月才回来。书房里空荡荡的,但竹简堆得到处都是:墙角、矮几上、甚至地上。有些已经很旧,编绳都磨断了,简片散乱;有些是新写的,墨迹还没干透,散发着松烟和胶的气味。

姬旦爬上席子,翻开最近的一卷。

是祭祀的记录。

“癸丑日,祭河,用羌三人,牛一头。”

“甲寅日,祭山,用羌五人,羊三只。”

“丙辰日,祭祖,用羌二人,豕一只。”

羌。西边的部落,和周国时战时和。打赢了,俘虏的男人就变成“人性”,女人和孩子变成**。姬旦见过一次献俘仪式,十几个羌人汉子被绑着押到**前,巫师念咒,刽子手动刀。血溅得很高,染红了**的石头。

他当时问父亲:“一定要杀吗?”

父亲说:“商制如此。不杀,天不佑。”

“可他们也是人。”

父亲沉默了很久,说:“是啊,也是人。”

姬旦继续翻,翻到一卷很特别的简。不是记录,像是父亲随手写的札记,字迹潦草,有些地方还被涂改了。

“今日又祭,杀三人。巫祝言,天悦。然天何言哉?杀三人而悦,天岂如此小耶?”

“或曰:祭在诚,不在牲。然商制如此,奈何?”

“民苦久矣。然破旧制,需新器。器在何处?”

器在何处?

姬旦不懂。但他把这句话记住了。

他爬下席子,跑到自已的小书案前——那是父亲特意给他做的,矮矮的,正好够他坐着写字。案上有削好的竹简,有磨好的墨,有一支小毛笔。

他跪坐下来,铺开竹简,提起笔。

墨很浓,笔尖饱蘸。他写得很用力,每一笔都深深陷进竹肌里:

“器在何处?”

四个字,歪歪扭扭,但清晰。

写完了,他对着竹简发呆。

窗外,鸡叫了。

一声,两声,三声。远远近近,此起彼伏,像在互相应答。然后有开门声,脚步声,舂米声,泼水声。**醒了,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,和大哥死之前一样。

母亲开始在院子里指挥女人们干活了。声音有点哑,但依旧平稳:“黍米要再舂一遍,糠太多了。陶罐洗了吗?今天要腌菜。阿穗,去菜园摘些葵来。”

姬旦站起来,走到门边,拉开门。

晨光涌进来,金灿灿的,刺得他眯起眼。院子里,母亲正在晾晒麻布,一匹匹白布在晨风中舒展,像一片片云。

她回头,看见姬旦,笑了。

笑容很淡,眼下有深深的青黑,但确实是笑。

“旦,起来了?来,帮娘拉一下这边。”

姬旦跑过去,抓住麻布的一角。布很重,浸了水,凉凉的。他和母亲一人拉一头,把布抻平,搭在竹竿上。

阳光照在湿布上,蒸腾起细小的水汽,氤氲着,闪着微光。

“娘,”姬旦突然问,“大哥……真的变成星星了吗?”

母亲的手顿了一下。

然后继续抻布,动作很轻,很慢。

“是啊,”她声音很柔,像在唱摇篮曲,“变成最亮的那一颗。晚**出去看,天顶正中最亮的那颗,就是他。”

“那他想我们吗?”

“想啊。”母亲说,“所以他才那么亮,是想让我们看见他。”

姬旦抬头看天。

白天,星星看不见。但他知道,它们就在那里,在太阳的背后,在深蓝的天幕上,静静等着夜晚降临。

就像有些东西,虽然现在看不见,但它已经在某个地方生根、发芽,等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。

比如那句“我不吃人”。

比如那四个字:“器在何处?”

比如那个梦,梦里没有血的路。

姬旦抓紧了手中的麻布。

布很凉,但阳光照在上面,慢慢,慢慢,会暖起来。

历史钩沉

本章所涉人祭,并非虚构。殷墟考古发现,商朝盛行大规模人祭,尤以晚期为甚。在已发掘的祭祀坑中,累计殉葬人数超过1.3万。商人相信,祖先神灵需要血食,战争俘虏(尤其是羌人)是最佳的祭品。甲骨文中有大量“用羌伐羌”的记载,每次祭祀少则数人,多则上百。

“刑于市,脯于廷”是商朝法典《汤刑》中的酷刑,专门用于惩罚“不敬天”的重犯。记载见于《史记·殷本纪》及战国竹简《清华简》。这种公开行刑并分食人肉的做法,兼具惩罚、威慑和**仪式多重功能,是商代神权**的极端体现。

周作为商朝册封的“西伯”,长期处于附属地位,必须遵守商朝礼制,包括人祭传统。文王姬昌长子伯邑考之死,在《史记》《帝王世纪》《楚辞·**》等古籍中均有记载,虽细节有出入(一说被烹杀,一说被剁成肉酱),但“被商王所杀”是共识。后世学者推测,这正是周商矛盾激化的关键事件之一,直接推动了文王后期“阴修德政”以图克商的战略转向。

那个时代的残酷,远超今人想象。而改变这种残酷的最初念头,或许就始于某个孩子的一场噩梦、一次呕吐、一个明知做不到却偏要许下的誓言——“我不吃人”。

文明的开端,有时不是宏伟的宣言,而是最本能的厌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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