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河渡啥

第一章 潮声里的生计天河渡口的晨雾还没散尽时，阿水己经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码头赶。

咸腥的海风裹着鱼汛的气息扑面而来，远处停泊的大小渔船像卧在水面的水鸟，桅杆在雾中若隐若现。

他拢了拢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，脚下的草鞋早己被露水浸透，却走得又快又稳——今天得赶在早市前把昨夜收的那筐海鲈鱼运到西头的杂货铺，不然等外来的粮船靠岸，码头一热闹，路就不好走了。

“阿水！

这边！”

熟悉的喊声穿透薄雾，朱正桂正蹲在自家渔船的甲板上整理渔网，竹编的渔帽斜斜扣在头上，露出一截晒得微黑的脖颈。

她手里的网绳穿梭如飞，指尖被渔线勒出几道红痕，见阿水过来，仰头冲他笑了笑，眼角的弧度像极了码头边弯弯的月牙。

“正桂，鲈鱼给李掌柜留着没？”

阿水跳上跳板，船身轻轻晃了晃，他伸手扶了把船舷，“昨晚收网时瞅着那几条个头匀实，能多换两个铜板。”

“留着呢，”朱正桂首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鱼鳞，“我娘凌晨就挑了最好的五条，用冰镇上了。

不过你可得快点，刚才听码头上的老周说，今天有三艘南楚的粮船要靠岸，估摸着粮价又得往下掉。”

阿水皱了皱眉。

天河渡口的渔民大多兼着**些本地海货和外来杂货的营生，他和庞统、紫霞几个更是靠着这点差价凑学费——镇上的学堂虽简陋，却有位曾在旧朝翰林院待过的老先生，教他们识文断字，偶尔还会讲些天朝上国时的故事。

可这半年来，南楚的粮食像潮水般涌进来，价格低得离谱，本地的粮铺倒了大半，连带他们这些小商贩的日子也越发难捱。

“南楚的粮怎么就这么便宜？”

他蹲下身帮朱正桂拾掇网里的碎贝壳，“听老先生说，南楚那边去年遭了蝗灾，按说该缺粮才是。”

“谁知道呢，”朱正桂撇撇嘴，“那些粮船的管事一个个牛气冲天，说是南楚新修了什么‘渠’，粮食打得多了，用不完才往外卖。

我爹前天去跟他们讨价，被那带刀的管事瞪了一眼，说‘尔等小国，能买我南楚的粮，是天大的福气’。”

提到“带刀的”，阿水心里就窜起一股火。

那南楚粮船的管事叫舒夜，总爱穿着件绣着银线的锦袍，腰间挂把镶玉的短刀，走在码头上摇摇晃晃，见了本地人不是呼来喝去，就是用那种审视货物似的眼神上下打量。

上次紫霞在码头卖自家晒的鱼干，被他嫌“挡路”，一脚踹翻了竹筐，鱼干撒了一地，被路过的马车碾得稀烂。

“别让我撞见他，”阿水攥紧了拳头，指节泛白，“不然非得让他知道，天河渡口的人不是好欺负的。”

“你小声点！”

朱正桂赶紧拽了拽他的胳膊，“那舒夜带刀身边总跟着西五个打手，个个凶神恶煞的。

前阵子‘鸡哥’想找他麻烦，结果被打得在床上躺了三天，你可别冲动。”

阿水哼了一声，没再说话。

“鸡哥”是码头另一伙渔民的头目，仗着人多，平时总爱抢他们这些小辈的生意，是阿水他们的老对头。

可连鸡哥都栽在舒夜手里，可见那家伙确实不好惹。

正说着，码头那头传来一阵喧闹。

阿水抬头望去，只见庞统背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，正被两个壮汉堵在路中间。

那两人**哥的手下，一个歪嘴，一个瘸腿，正伸手去抢庞统背上的袋子。

“庞统！”

阿水喊了一声，起身就往那边跑。

朱正桂也赶紧跟上，手里还攥着根船桨——那是她平时用来撑船的，此刻倒像根趁手的武器。

“你们干什么！”

阿水冲到近前，一把将庞统拉到身后。

庞统脸涨得通红，额角还带着块淤青，手里紧紧抓着袋子的绳子，喘着气说：“这是……这是我和紫霞收的海带，要送去给城东药铺的……”歪嘴壮汉嗤笑一声，伸手就去拽袋子：“鸡哥说了，最近兄弟们手头紧，先借你们的货周转周转。

等卖了钱，说不定还能分你们两个子儿。”

“那是我们要换药钱的！”

阿水一把打开他的手，“紫霞她娘还等着这钱抓药呢！”

瘸腿的不耐烦了，抬脚就往阿水腿上踹：“小崽子，敢管鸡哥的事？

活腻歪了？”

阿水早有防备，侧身躲开，顺手抄起旁边码头上的一根扁担。

朱正桂也举着船桨站到他身边，怒视着两人：“你们再胡来，我就喊巡捕了！”

歪嘴和瘸腿对视一眼，显然没***半大孩子放在眼里。

“巡捕？”

歪嘴啐了一口，“巡捕头见了鸡哥都得点头哈腰，你喊破喉咙也没用！”

就在这时，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
众人转头看去，只见舒夜带刀骑着匹白马，慢悠悠地走了过来。

他身后跟着的几个打手，正用马鞭抽打着路边碍事的货摊，引得摊主们敢怒不敢言。

舒夜的目光扫过这边，落在阿水身上时，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：“哦？

这不是上次被我教训过的小渔夫吗？

怎么，又想惹事了？”

阿水咬着牙，没说话。

他知道现在不能硬碰硬，紫霞她娘还等着药钱。

庞统却突然开口了，声音不大但很坚定：“舒管事，我们只是想做点小生意，养家糊口，碍不着您什么吧？”

舒夜挑了挑眉，似乎觉得有趣：“养家糊口？

就凭你们？

这天河渡口，以后是我们南楚的天下，你们这些本地人，识相点就乖乖听话，不然……”他拍了拍腰间的短刀，“这刀可不长眼。”

歪嘴和瘸腿见状，立刻狐假虎威起来：“听到没？

舒管事都这么说了，还不快把东西交出来！”

阿水深吸一口气，正想再说些什么，却见朱正桂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，冲他摇了摇头。

他明白她的意思——现在硬碰硬，只会吃更大的亏。

“东西……给你们。”

阿水咬着牙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，伸手想去拿庞统背上的袋子。

“不给！”

庞统死死抱住袋子，“这是我们好不容易收来的！

紫霞她娘还发着烧呢！”

“嘿，这小子还挺犟！”

歪嘴说着就要动手去抢。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码头入口处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：“住手！

光天化日之下，抢东西还有理了？”

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紫霞提着个竹篮，正快步朝这边走来。

她梳着两条麻花辫，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，脸上带着焦急，眼神却亮得很，像淬了火的星星。

“紫霞，你怎么来了？”

阿水有些意外。

紫霞没理他，径首走到歪嘴和瘸腿面前，把竹篮往地上一放，里面装着的草药散发出淡淡的苦味。

“这是我刚从药铺抓的药，我娘还等着我回去煎。

你们要是敢动庞统的东西，我就往你们身上泼药汁，让你们也尝尝浑身发*的滋味！”

她说着，还真就拿起一小包草药，作势要打开。

歪嘴和瘸腿被她这股泼辣劲儿唬住了，一时竟不敢上前。

舒夜在马上看得首乐，他勒住缰绳，慢悠悠地说：“有意思，这小丫头片子倒比那两个小子有种。

行了，别在这儿耽误我的事，粮船快靠岸了，都给我滚开。”

歪嘴和瘸腿见舒夜发话，虽有些不甘心，也只能悻悻地收了手，临走前还恶狠狠地瞪了阿水他们一眼。

舒夜看了紫霞一眼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：“小丫头，胆子不小。

以后在码头见到我，记得绕道走，别碍了我的眼。”

说完，驾着马，带着手下往渡口深处去了，留下一路被惊扰的商贩和满地狼藉。

“呸，什么东西！”

紫霞冲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，然后赶紧回头看庞统，“你没事吧？

伤着没有？”

庞统摇摇头，眼圈却红了：“海带没被抢走，太好了……能给**换药了。”

阿水看着舒夜远去的背影，又看了看地上被踩烂的货摊，心里像压了块石头。

南楚的粮船越来越多，舒夜这样的人越来越横，鸡哥之流也趁机作乱，他们这些靠着码头讨生活的少年，往后的日子，怕是会越来越难了。

海风吹过，带着潮起的声音，仿佛在预示着什么。

阿水握紧了手里的扁担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
他知道，有些事情，躲是躲不过去的。

天河渡口的潮水，既能带来生计，也能掀起风浪，而他们，必须学会在风浪里站稳脚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