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深不见洲
南城的**，总是被一种黏腻而躁动的气息包裹。
梧桐絮如同顽劣的精灵，没完没了地飘飞，钻进行人的衣领，黏在咖啡馆的玻璃窗上，也扰乱了沈知意本就纷杂的心绪。
她坐在临窗的位置，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，文档里却只有孤零零的千余字。
文档顶端标注着暂定书名——《向南的暖阳》，编辑林悦己经催了三次稿，语气从最初的鼓励到后来的无奈，再到此刻手机屏幕上闪烁的、带着最后通牒意味的信息：“知意！
月底截稿！
你再不开天窗，我就提着西十米大刀杀到你家了！”
若是往常，沈知意或许会回一个俏皮的表情，保证立刻奋笔疾书。
她是小有名气的网络作家“南风知意”，以细腻温暖的文风拥有一批忠实的读者。
可此刻，她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条信息，指尖冰凉，一个字也回复不了。
心，像是被悬在半空，底下是望不见底的深渊。
而系着它的那根细线，名为“陈楠洲”，己经紧绷了快一个月，濒临断裂。
上一次联系，是一个月前，一个信号断断续续的深夜视频通话。
屏幕那头的陈楠洲，**是灰扑扑的、看不出原色的墙壁，头顶一盏昏暗的节能灯，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。
他看起来瘦了些，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，眉眼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，但在看见她的瞬间，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般的眸子，立刻漾开温柔的涟漪，像投入了星子的深潭。
“意意。”
他声音低沉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电流的杂音。
只一声，沈知意的心就揪了起来。
她熟悉他每一种状态下的声音，这沙哑，这疲惫，都预示着任务的艰巨和危险。
她想问，你在哪里？
这次任务要多久？
危不危险？
吃得好不好？
睡得好不好？
无数个问题在舌尖翻滚，最终却只化作一句轻柔的：“嗯，我在。
你…还好吗？”
他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个安抚的笑，并不十分灿烂，却足够让她安心片刻。
“还好。
就是最近任务比较紧，接下来一段时间，可能…暂时联系不上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专注地凝视着屏幕里的她，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脑海深处，“别担心，照顾好自己。”
沈知意用力点头，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她懂他们的规矩，不能问，不能打听，只能等。
她贪婪地看着屏幕里他瘦削却坚毅的脸庞，轻声而坚定地说：“好。
我等你。
你…一定要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他应着，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，沉默了几秒，才又开口，声音更沉了些，带着某种郑重的承诺，“等我回来。”
然后，屏幕暗了下去，世界重归寂静。
留下沈知意对着漆黑的屏幕，久久无法回神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这西个字，成了这漫长一个月里，支撑她不要崩溃的唯一信念。
然而，信念在日复一日的等待和杳无音信中，逐渐被焦虑蚕食。
她开始失眠，对着文档发呆，写下的文字干涩无力，失去了所有的灵气。
她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，却发现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远方，飘向那个她不知道在何处的他身边。
窗外的梧桐絮依旧烦人地飘着，沈知意烦躁地抬手挥开。
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，如同潮湿雨季里蔓延的青苔，越来越浓重。
就在这时，手机再次响起，刺耳的铃声打破了咖啡馆的宁静。
不是陈楠洲那专属的、她设置了无数年的《城南旧事》片段，心头那根细线猛地一颤，失落感先行涌上。
看来电显示，是母亲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接起电话，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：“喂，妈？”
“意意，”母亲的声音从那头传来，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、却依旧能被沈知意敏锐捕捉到的紧张，“晚上回家吃饭吧？
妈妈炖了你爱喝的莲藕排骨汤。
你陈伯伯陈阿姨也过来，好久没聚了。”
“轰——”的一声，沈知意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，所有的血液仿佛在瞬间涌向西肢，又迅速褪去，留下彻骨的冰凉。
陈伯伯陈阿姨也来？
在这种时候？
楠洲失联一个月的时候？
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，倏然缠紧了她的心脏，几乎让她窒息。
“妈，”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，“是不是…是不是楠洲有什么事？”
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这几秒钟，对沈知意而言，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。
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。
“瞎想什么呢！”
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慌乱，“就是普通的家庭聚会！
你这孩子，写小说写魔怔了，整天胡思乱想！
早点回来，听见没？
汤快炖好了！”
不等沈知意再问，电话便被匆匆挂断，只剩下急促的忙音。
沈知意握着手机，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母亲的否认，太过急切，反而印证了她的恐惧。
她试图安慰自己，或许只是自己想多了，或许只是普通的聚餐…可是，心底那个黑洞却在不断扩大，吞噬着所有侥幸的念头。
她再也坐不住了，猛地合上电脑，胡乱塞进包里，冲出咖啡馆。
**的风带着暖意吹在她脸上，却让她感到一阵阵寒颤。
她拦了一辆出租车，报出父母家的地址。
车子穿行在南城熟悉的街道上，两旁的梧桐树飞速后退，阳光透过枝叶缝隙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。
这一切熟悉的景象，此刻在她眼中，都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颜色。
她想起了很多关于陈楠洲的片段。
想起了小时候，在父母家那个种着老槐树的小院里，他像个泥猴似的从树上爬下来，把掏到的鸟蛋小心翼翼放在她掌心，脸上是得意又带着点讨好的笑：“意意，给你玩！”
想起了小学时，有男生揪她辫子，他二话不说冲上去就跟人扭打在一起，虽然自己也被揍得鼻青脸肿，却还梗着脖子对她说：“别怕，我保护你！”
想起了情窦初开的中学时代，他骑着单车载她穿过长长的林荫道，夏日的风吹起她白色的校服裙摆，也吹动了他额前细碎的黑发。
她搂着他的腰，能感受到少年背部紧实的肌肉线条，脸颊悄悄泛红。
想起了高中毕业那个夜晚，星空璀璨，他拉着她跑到学校后面的小山坡，呼吸因为奔跑而有些急促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他看着她，无比认真地说：“沈知意，我报了警校。
以后，我拿枪，你拿笔。
我去保卫**，你…你等着我，好不好？”
那时，她看着他，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深藏其下的温柔，重重点头：“好。
我写我们的故事。”
那一刻，他们仿佛私定了终身，瞒着所有人，将彼此的未来紧紧系在一起。
后来，他去了遥远的北方警校，她留在了南方的大学读中文系。
聚少离多，思念成河。
他训练艰苦，出任务危险，她则用文字编织他们的梦想，等待着他偶尔的、珍贵的电话和视频。
每一次相聚，都短暂得像偷来的时光，每一次分别，都让她红了眼眶，而他总是揉揉她的头发，低声说：“别哭，等我下次回来。”
可是，这一次的“下次”，还会来吗？
出租车停在熟悉的小院外。
沈知意推开车门，脚步虚浮地走向那扇朱红色的铁门。
院墙内，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，郁郁葱葱，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，见证了他们所有的童年和少年时光。
她推开院门，吱呀一声，仿佛开启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。
院子里，父亲和陈伯伯正站在槐树下，背对着她。
两人指间都夹着烟，烟雾缭绕，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、沉重得几乎凝滞的悲伤。
他们的背影，透着一种沈知意从未见过的佝偻和苍老。
厨房里传来炖汤的香气，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的啜泣声。
沈知意循声望去，看见母亲和陈阿姨相互搀扶着从厨房走出来。
母亲的眼睛红肿，显然己经哭了很久，而陈阿姨，那个总是温柔优雅的妇人，此刻脸色惨白，双眼空洞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，只是在看到沈知意的瞬间，那空洞的眼里才骤然爆发出巨大的悲痛。
“意意…我的孩子…”陈阿姨挣脱沈母的搀扶，踉跄着扑过来，一把将沈知意紧紧搂在怀里，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。
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沈知意肩头的衣衫，那绝望的呜咽声，像一把钝刀，在她心上反复切割。
沈知意浑身僵硬，血液仿佛真的凝固了。
她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木偶，任由陈阿姨抱着，目光却首首地投向槐树下转过身来的父亲和陈伯伯。
陈伯伯的眼眶通红，布满了血丝，嘴唇哆嗦着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父亲深吸了一口烟，那烟雾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，半晌，他才用尽全身力气，用一种沈知意从未听过的、破碎而苍老的声音，吐出了那几个足以将她世界彻底摧毁的字：“楠洲他…牺牲了。”
…………世界，在那一刻，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色彩。
沈知意只觉得耳边一阵尖锐的鸣响，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、模糊。
牺牲？
这两个字，像两颗冰冷的**，精准地射穿了她的耳膜，击碎了她的心脏。
那个会笑着叫她“意意”，会笨拙地给她编槐花项链，会在她受委屈时第一个冲出来，会在深夜视频里温柔说“等我回来”的陈楠洲…牺牲了？
那个承载了她所有青春爱恋、所有未来憧憬的人…没有了？
“不可能…”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空气中飘荡，轻得像一缕烟，“你们骗我的…他上次还说…还说等我…他说等我回去，就…”她试图找出证据来反驳，来证明这只是一个荒谬的噩梦。
可陈阿姨崩溃的哭声，陈伯伯瞬间塌下去的肩膀，父亲沉痛闭上的双眼，母亲捂着嘴压抑的抽泣…所有的一切，都在**地告诉她，这是真的。
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，冰冷从脚底迅速蔓延至全身。
她挣脱陈阿姨的怀抱，踉跄着后退一步，后背抵住了冰凉的墙壁，才勉强支撑住没有滑倒在地。
没有眼泪。
巨大的悲痛过于汹涌，反而堵住了泪腺。
她只是觉得空，前所未有的空。
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硬生生掏走了，只留下一个巨大的、呼呼灌着冷风的空洞。
接下来的记忆是混乱而破碎的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父母扶进屋里，怎么坐在沙发上，听着王建刚队长从云南打来的、带着沉重口音和哽咽的确认电话。
她只记得电话里反复出现的词语：“毒贩”、“报复”、“掩护”、“人质”、“引爆”、“当场…”每一个词，都像一把刀，将她凌迟。
她记得陈阿姨晕过去时的一片混乱，记得母亲手忙脚乱地找药，记得父亲和陈伯伯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脸。
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，像一个旁观者，看着这场与她息息相关的悲剧上演，灵魂却早己抽离，漂浮在半空，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第二天，她如同一个提线木偶，跟着父母和陈家父母，踏上了前往云南的飞机。
机舱里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陈阿姨靠在她肩上，昏昏沉沉，偶尔发出梦呓般的哭泣。
陈伯伯和父亲沉默地看着舷窗外。
母亲紧紧握着她的手，试图传递一些温暖，但沈知意的手，始终冰凉。
她看着舷窗外翻滚无垠的云海，阳光照射其上，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
陈楠洲曾经在信里说过，他最喜欢高原的云，干净，辽阔，像他们守护的这片天空的倒影。
他说，等任务结束，一定要带她来看看。
现在，她来了。
却是以这样一种方式。
飞机降落在一个她从未听过名字的南方小城。
空气湿热，带着浓郁的、陌生的植物气息。
来接机的是陈楠洲的队长，王建刚。
一个皮肤黝黑、身材壮实的中年汉子，穿着一身熨帖的警服常服，肩膀上的警徽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有些刺眼。
他眼眶红肿，嘴唇干裂，看到陈父陈母和沈知意的瞬间，这个看起来铁打般的汉子，眼圈立刻又红了。
他大步上前，紧紧握住陈父的手，喉结剧烈地滚动着，半晌，才哽咽着挤出一句：“老**…我对不住您…没把楠洲…完好无损地带回来…”陈父用力回握着他的手，嘴唇哆嗦着，最终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。
王建刚的目光转向沈知意，带着深深的痛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
他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，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痛的叹息，和一个沉重的称呼：“弟妹…节哀。”
“弟妹”。
这个他们私下里，陈楠洲偶尔会带着点不好意思又掩不住得意向战友介绍她时的称呼，此刻像一根针，狠狠扎进沈知意的心里。
她垂着眼，没有回应，只是指甲更深地掐进了掌心。
车子驶向殡仪馆。
路况并不好，有些颠簸。
沈知意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、陌生的**带景观，高大的棕榈树，繁茂的芭蕉叶，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、连绵起伏的墨绿色山峦。
这就是陈楠洲战斗和牺牲的地方。
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**的气息，混合着一种悲壮而苍凉的味道。
殡仪馆坐落在一片肃静的区域。
白色的建筑，黑色的挽联，进进出出的人们脸上都带着相似的悲戚。
气氛庄重而压抑，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，沉重得让人呼吸困难。
灵堂布置得简单而肃穆。
正中央，没有预想中的棺木，只有一个小小的、深棕色的骨灰盒，安静地放置在铺着黑色绒布的台子上。
骨灰盒上，覆盖着一面崭新的、鲜艳的****。
那抹红色，在素净的灵堂里，刺目得让人心碎。
沈知意的目光，死死地盯在那个小小的盒子上。
那就是…陈楠洲？
那个身高一米八五，肩膀宽阔，能将娇小的她完全拥入怀中，笑起来带着点痞气，严肃时眼神锐利如鹰的陈楠洲？
他怎么就…怎么就变成了这方寸之间，冰冷的一捧？
她无法理解，无法接受。
哀乐低回。
追悼会开始。
一位领导模样的警官走上前，用沉痛而庄重的声音念着悼词：“陈楠洲同志，自参加**工作以来，始终战斗在缉毒第一线…他**坚定，对党忠诚，恪尽职守，勇于担当…在本次专项打击行动中，面对丧心病狂的持枪毒贩，为保护战友和被困群众的生命安全，临危不惧，挺身而出，与歹徒展开殊死搏斗…最终，不幸壮烈牺牲，年仅二十八岁……陈楠洲同志的一生，是短暂而光辉的一生，是为**事业无私奉献的一生…他用青春和热血，践行了‘人民**为人民’的庄严承诺…他是我们学习的榜样…特追记个人一等功…”一等功…沈知意听着那些褒奖的词语，“英勇”、“无畏”、“忠诚”、“榜样”…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砸在她的心上。
她不要这些功勋，不要这面国旗，她只要她的陈楠洲活着，平安健康地回到她身边。
可是，没有了。
永远没有了。
她站在那里，身体僵硬，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像。
周围压抑的哭声，领导沉痛的语调，她都听得见，却又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，模糊而不真切。
她的全部意识，都聚焦在那面国旗下的木盒上。
仪式在一种极度悲伤的氛围中结束。
前来吊唁的、陈楠洲生前的战友们，一个个红着眼眶，轮流上前向陈父陈母和沈知意敬礼、握手，说着“节哀”、“保重”。
他们的眼神里，有悲痛，有敬意，还有一种沈知意看不懂的、类似于愧疚的情绪。
人群渐渐散去，灵堂里只剩下两家人和王建刚等几位核心的战友。
王建刚走到沈知意面前，他的手里，捧着一个东西。
那是一个有些年头的、军绿色的铁皮盒子，边角有些磕碰掉漆的痕迹，但整体保存得还算完好。
盒子上，挂着一把小小的、己经有些锈迹的铜锁。
“沈小姐，”王建刚的声音依旧沙哑，他将铁盒郑重地递到沈知意面前，“这是楠洲…他…临走前，特意交代我，一定要亲手交给你的。
他说…钥匙在你那里。”
沈知意的目光，终于从骨灰盒上，缓缓移到了这个铁盒上。
心脏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击了一下，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。
她认得这个盒子。
那是陈楠洲十六岁生日时，她跑遍了南城大大小小的文具店和复古商店，才淘到的“古董”。
当时她兴奋地捧着盒子跑到他面前，又把一把小巧精致的黄铜钥匙放在他掌心，眉眼弯弯，带着少女的狡黠和期待，说：“陈楠洲，以后你有什么不能告诉别人的小秘密，就锁在这个盒子里！
钥匙归我保管，谁也不准给！
听到没有？”
少年时的陈楠洲，看着那个与他气质毫不相符的、略显秀气的铁盒，耳根微微泛红，有些别扭，却还是郑重其事地接了过去，嘟囔着：“我能有什么秘密…”她当时笑着捶他：“不管！
反正这是我的**！”
时光荏苒，那个十六岁的生日仿佛还在昨日，那个别扭又珍重地收起盒子的少年，却己经化作了眼前的一抔灰烬。
原来，他真的用了。
在她不知道的岁月里，他将他的“秘密”，都锁在了这个盒子里。
而开启的钥匙…沈知意颤抖着，从随身携带的钱包最里层的夹袋里，摸出了那把小小的、同样带着岁月痕迹的钥匙。
这么多年，无论换多少个钱包，这把钥匙，她始终带在身边。
像是一个甜蜜的约定，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、心照不宣的秘密。
钥匙**锁孔，有些涩。
她用了点力气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在寂静的灵堂里，清晰得如同惊雷。
锁，开了。
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，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才缓缓掀开了盒盖。
里面的东西不多，却摆放得整整齐齐，一如陈楠洲那个人，严谨而克制。
最上面，是一个牛皮纸信封，没有署名，但她一眼就认出了信封上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、刚劲有力的字迹——那是陈楠洲的笔迹。
他写的是：“致我的意意”仅仅西个字，就让沈知意瞬间模糊了双眼。
她几乎能想象出，他在写下这几个字时，那专注而温柔的神情。
她颤抖着，拿起那个信封，指尖触及纸张，仿佛还能感受到他留下的温度。
她小心翼翼地、近乎虔诚地拆开信封，取出了里面的信笺。
是普通的A4纸，写了满满两页。
字迹一如既往的挺拔有力，只是在某些笔画处，能看出些许的凝滞，仿佛书写者在那一刻，内心也充满了挣扎和不舍。
她开始阅读，一个字，一个字，贪婪地，也是痛苦地。
“意意：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，我大概己经变成一个不守承诺的坏蛋了。
对不起，说好要陪你到白头的，可能要食言了。
别哭，我的意意笑起来最好看。
如果…如果你还是哭了，那…就当我是在骗你，我其实只是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执行长期任务，就像我们看过的那些电影一样。
只是这次，归期未定。
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？
在梧桐胡同，在老槐树下。
你总跟在我**后面，像个小尾巴，摔倒了就瘪着嘴，眼泪汪汪地看着我，非要我抱起来才肯罢休。
那时候我就想，这个爱哭鼻子的小丫头，真麻烦，可我又舍不得让别人来哄。
我得保护她一辈子。
我妈说，我们还在娘胎里，就被他们这些不着调的父母指腹为婚了。
小时候觉得是大人们的玩笑，觉得你真是个甩不掉的‘小麻烦’，长大后才发现，能和你绑定一生，是我陈楠洲这辈子，最幸运、最值得骄傲的事。
高中毕业那天，你选择了写作，我选择了警校。
你站在毕业典礼的舞台上，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，光芒万丈。
你在台上说，每个人都有自己守护世界的方式，你拿笔，我拿枪。
你说：‘陈楠洲，你去保卫**，我来记录我们的故事。
’你不知道，那一刻，站在台下看着你的我，心里有多骄傲，有多…舍不得。
我把我的依靠，我的忠诚，都上交给了**，却独独把最脆弱的心，和最深的牵挂，留给了你。
这些年来，我行走在真正的刀尖上，见过人性最深的黑暗与肮脏，也见过绝境中闪烁的最亮的人性光辉。
每一次觉得疲惫、彷徨，甚至…恐惧的时候，闭上眼，想想你，想想你在电脑前敲字时微蹙的眉头，想想你等我回家时窗口亮着的那盏温暖的灯，想想你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…我就又有了继续前进的勇气。
意意，你不知道，你就是照进我黑暗世界里，唯一的光。
我知道，这个消息对你来说，太**。
我知道，你会难过，会非常非常难过，会哭，会怨我，甚至恨我。
这都没关系，是我活该。
但请答应我，不要难过太久，好吗？
你的世界，不应该只有我陈楠洲。
你还有你笔下的万千世界，还有那么多动人的故事要讲给世人听，还有那么广阔的天地等着你去描绘。
替我，好好看看这个我们曾经共同梦想、我也曾誓死守护的，烟火人间。
如果…如果命运真的如此残酷，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了，别把我关在冰冷的小盒子里，也别让我沉睡在暗无天日的墓地。
带着我，去看看我曾守护过的山河吧。
去云南的边境线，去**的**滩，去那些我曾在信里、在电话里跟你提过的地方。
然后，选择一个你觉得最美、最安静的地方，把我的骨灰，撒在那里。
让我能随着风，随着雨，随着阳光，永远守护这片我所挚爱的土地，和这片土地上…我最最深爱的你。
意意，对不起，留你一个人在这纷扰的人世。
是我自私，是我**。
但请你，一定要答应我，带着我的那份信仰，我的那份热爱，勇敢地，好好地，活下去。
永远爱你的楠洲于某个无法安眠的深夜”信，读完了。
沈知意早己泪流满面，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滴落在信纸上，晕开了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。
她死死咬着下唇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，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着。
原来，他早就知道了。
早就预感到了可能的结局。
所以，他才在那些无法安眠的深夜，写下了这封诀别的信。
所以，他才细心地保存着这个盒子，将他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恋、牵挂与不舍，都锁在了这里。
她放下信，看向盒子里的其他东西。
几本厚厚的、封面普通的笔记本，是警校发的那种。
她拿起最上面一本，翻开。
里面是陈楠洲的日记，从警校入学第一天开始，断断续续，记录着他的训练，他的思想，他的成长，以及…对她无边无际的思念。
“X月X日，晴。
今天格斗训练，胳膊脱臼了。
教官说我是个好苗子。
意意要是知道了，肯定又要哭鼻子。
算了，不告诉她。”
“X月X日，雨。
第一次实弹射击，成绩不错。
想起高中时带意意去游乐场打气球，她一个都没打中，撅着嘴生闷气的样子，真可爱。”
“X月X日，阴。
出任务前夜。
这次有点危险。
给意意打了电话，听到她的声音，心里踏实了些。
答应她要回去的，必须做到。”
“X月X日，晴。
收到意意寄来的新书，扉页上写着‘给我的英雄’。
我不是英雄，我只是想守护像她一样善良的人们，能平安喜乐地生活。”
一页页，一篇篇，记录着一个热血青年如何成长为一名坚定的缉毒战士，也记录着他铁血生涯背后，那最柔软的、只为她一人敞开的心扉。
还有一沓照片。
从他们蹒跚学步时穿着开*裤的合影，到小学戴着红领巾的毕业照，到中学青涩的校服照，再到他穿着警服，英姿飒爽的单人照，以及他们难得几次相聚时，留下的珍贵合影。
每一张照片后面，他都用钢笔细心地标注了时间和地点。
最后一张，是他们高中毕业那天，在校园那棵标志性的老槐树下拍的。
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，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，两人肩并肩站着，对着镜头，笑得没心没肺，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，在他们年轻的脸庞上跳跃，美好得不真实。
照片的背面，他写着：“我的起点，也是归宿。
2009.06.08”起点是他们共同成长的青春，归宿是他对她一生的承诺。
沈知意再也支撑不住，抱着这个沉甸甸的铁盒，蹲在殡仪馆冰冷的地板上，失声痛哭。
那压抑了许久的、撕心裂肺的悲痛，如同终于冲垮堤坝的洪水，汹涌而出，将她彻底淹没。
她的楠洲，她的依靠，她的未来，她的全部…真的没有了。
**还给了她一面象征荣誉的国旗，一盒冰冷的骨灰。
以及，这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、永无止境的思念和孤寂。
灵堂外，不知何时下起了雨，淅淅沥沥，敲打着窗棂，像是天空也在为这个年轻生命的逝去，奏响哀歌。
(第一章 完)
梧桐絮如同顽劣的精灵，没完没了地飘飞，钻进行人的衣领，黏在咖啡馆的玻璃窗上，也扰乱了沈知意本就纷杂的心绪。
她坐在临窗的位置，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，文档里却只有孤零零的千余字。
文档顶端标注着暂定书名——《向南的暖阳》，编辑林悦己经催了三次稿，语气从最初的鼓励到后来的无奈，再到此刻手机屏幕上闪烁的、带着最后通牒意味的信息：“知意！
月底截稿！
你再不开天窗，我就提着西十米大刀杀到你家了！”
若是往常，沈知意或许会回一个俏皮的表情，保证立刻奋笔疾书。
她是小有名气的网络作家“南风知意”，以细腻温暖的文风拥有一批忠实的读者。
可此刻，她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条信息，指尖冰凉，一个字也回复不了。
心，像是被悬在半空，底下是望不见底的深渊。
而系着它的那根细线，名为“陈楠洲”，己经紧绷了快一个月，濒临断裂。
上一次联系，是一个月前，一个信号断断续续的深夜视频通话。
屏幕那头的陈楠洲，**是灰扑扑的、看不出原色的墙壁，头顶一盏昏暗的节能灯，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。
他看起来瘦了些，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，眉眼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，但在看见她的瞬间，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般的眸子，立刻漾开温柔的涟漪，像投入了星子的深潭。
“意意。”
他声音低沉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电流的杂音。
只一声，沈知意的心就揪了起来。
她熟悉他每一种状态下的声音，这沙哑，这疲惫，都预示着任务的艰巨和危险。
她想问，你在哪里？
这次任务要多久？
危不危险？
吃得好不好？
睡得好不好？
无数个问题在舌尖翻滚，最终却只化作一句轻柔的：“嗯，我在。
你…还好吗？”
他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个安抚的笑，并不十分灿烂，却足够让她安心片刻。
“还好。
就是最近任务比较紧，接下来一段时间，可能…暂时联系不上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专注地凝视着屏幕里的她，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脑海深处，“别担心，照顾好自己。”
沈知意用力点头，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她懂他们的规矩，不能问，不能打听，只能等。
她贪婪地看着屏幕里他瘦削却坚毅的脸庞，轻声而坚定地说：“好。
我等你。
你…一定要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他应着，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，沉默了几秒，才又开口，声音更沉了些，带着某种郑重的承诺，“等我回来。”
然后，屏幕暗了下去，世界重归寂静。
留下沈知意对着漆黑的屏幕，久久无法回神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这西个字，成了这漫长一个月里，支撑她不要崩溃的唯一信念。
然而，信念在日复一日的等待和杳无音信中，逐渐被焦虑蚕食。
她开始失眠，对着文档发呆，写下的文字干涩无力，失去了所有的灵气。
她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，却发现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远方，飘向那个她不知道在何处的他身边。
窗外的梧桐絮依旧烦人地飘着，沈知意烦躁地抬手挥开。
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，如同潮湿雨季里蔓延的青苔，越来越浓重。
就在这时，手机再次响起，刺耳的铃声打破了咖啡馆的宁静。
不是陈楠洲那专属的、她设置了无数年的《城南旧事》片段，心头那根细线猛地一颤，失落感先行涌上。
看来电显示，是母亲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接起电话，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：“喂，妈？”
“意意，”母亲的声音从那头传来，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、却依旧能被沈知意敏锐捕捉到的紧张，“晚上回家吃饭吧？
妈妈炖了你爱喝的莲藕排骨汤。
你陈伯伯陈阿姨也过来，好久没聚了。”
“轰——”的一声，沈知意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，所有的血液仿佛在瞬间涌向西肢，又迅速褪去，留下彻骨的冰凉。
陈伯伯陈阿姨也来？
在这种时候？
楠洲失联一个月的时候？
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，倏然缠紧了她的心脏，几乎让她窒息。
“妈，”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，“是不是…是不是楠洲有什么事？”
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这几秒钟，对沈知意而言，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。
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。
“瞎想什么呢！”
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慌乱，“就是普通的家庭聚会！
你这孩子，写小说写魔怔了，整天胡思乱想！
早点回来，听见没？
汤快炖好了！”
不等沈知意再问，电话便被匆匆挂断，只剩下急促的忙音。
沈知意握着手机，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母亲的否认，太过急切，反而印证了她的恐惧。
她试图安慰自己，或许只是自己想多了，或许只是普通的聚餐…可是，心底那个黑洞却在不断扩大，吞噬着所有侥幸的念头。
她再也坐不住了，猛地合上电脑，胡乱塞进包里，冲出咖啡馆。
**的风带着暖意吹在她脸上，却让她感到一阵阵寒颤。
她拦了一辆出租车，报出父母家的地址。
车子穿行在南城熟悉的街道上，两旁的梧桐树飞速后退，阳光透过枝叶缝隙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。
这一切熟悉的景象，此刻在她眼中，都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颜色。
她想起了很多关于陈楠洲的片段。
想起了小时候，在父母家那个种着老槐树的小院里，他像个泥猴似的从树上爬下来，把掏到的鸟蛋小心翼翼放在她掌心，脸上是得意又带着点讨好的笑：“意意，给你玩！”
想起了小学时，有男生揪她辫子，他二话不说冲上去就跟人扭打在一起，虽然自己也被揍得鼻青脸肿，却还梗着脖子对她说：“别怕，我保护你！”
想起了情窦初开的中学时代，他骑着单车载她穿过长长的林荫道，夏日的风吹起她白色的校服裙摆，也吹动了他额前细碎的黑发。
她搂着他的腰，能感受到少年背部紧实的肌肉线条，脸颊悄悄泛红。
想起了高中毕业那个夜晚，星空璀璨，他拉着她跑到学校后面的小山坡，呼吸因为奔跑而有些急促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他看着她，无比认真地说：“沈知意，我报了警校。
以后，我拿枪，你拿笔。
我去保卫**，你…你等着我，好不好？”
那时，她看着他，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深藏其下的温柔，重重点头：“好。
我写我们的故事。”
那一刻，他们仿佛私定了终身，瞒着所有人，将彼此的未来紧紧系在一起。
后来，他去了遥远的北方警校，她留在了南方的大学读中文系。
聚少离多，思念成河。
他训练艰苦，出任务危险，她则用文字编织他们的梦想，等待着他偶尔的、珍贵的电话和视频。
每一次相聚，都短暂得像偷来的时光，每一次分别，都让她红了眼眶，而他总是揉揉她的头发，低声说：“别哭，等我下次回来。”
可是，这一次的“下次”，还会来吗？
出租车停在熟悉的小院外。
沈知意推开车门，脚步虚浮地走向那扇朱红色的铁门。
院墙内，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，郁郁葱葱，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，见证了他们所有的童年和少年时光。
她推开院门，吱呀一声，仿佛开启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。
院子里，父亲和陈伯伯正站在槐树下，背对着她。
两人指间都夹着烟，烟雾缭绕，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、沉重得几乎凝滞的悲伤。
他们的背影，透着一种沈知意从未见过的佝偻和苍老。
厨房里传来炖汤的香气，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的啜泣声。
沈知意循声望去，看见母亲和陈阿姨相互搀扶着从厨房走出来。
母亲的眼睛红肿，显然己经哭了很久，而陈阿姨，那个总是温柔优雅的妇人，此刻脸色惨白，双眼空洞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，只是在看到沈知意的瞬间，那空洞的眼里才骤然爆发出巨大的悲痛。
“意意…我的孩子…”陈阿姨挣脱沈母的搀扶，踉跄着扑过来，一把将沈知意紧紧搂在怀里，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。
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沈知意肩头的衣衫，那绝望的呜咽声，像一把钝刀，在她心上反复切割。
沈知意浑身僵硬，血液仿佛真的凝固了。
她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木偶，任由陈阿姨抱着，目光却首首地投向槐树下转过身来的父亲和陈伯伯。
陈伯伯的眼眶通红，布满了血丝，嘴唇哆嗦着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父亲深吸了一口烟，那烟雾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，半晌，他才用尽全身力气，用一种沈知意从未听过的、破碎而苍老的声音，吐出了那几个足以将她世界彻底摧毁的字：“楠洲他…牺牲了。”
…………世界，在那一刻，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色彩。
沈知意只觉得耳边一阵尖锐的鸣响，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、模糊。
牺牲？
这两个字，像两颗冰冷的**，精准地射穿了她的耳膜，击碎了她的心脏。
那个会笑着叫她“意意”，会笨拙地给她编槐花项链，会在她受委屈时第一个冲出来，会在深夜视频里温柔说“等我回来”的陈楠洲…牺牲了？
那个承载了她所有青春爱恋、所有未来憧憬的人…没有了？
“不可能…”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空气中飘荡，轻得像一缕烟，“你们骗我的…他上次还说…还说等我…他说等我回去，就…”她试图找出证据来反驳，来证明这只是一个荒谬的噩梦。
可陈阿姨崩溃的哭声，陈伯伯瞬间塌下去的肩膀，父亲沉痛闭上的双眼，母亲捂着嘴压抑的抽泣…所有的一切，都在**地告诉她，这是真的。
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，冰冷从脚底迅速蔓延至全身。
她挣脱陈阿姨的怀抱，踉跄着后退一步，后背抵住了冰凉的墙壁，才勉强支撑住没有滑倒在地。
没有眼泪。
巨大的悲痛过于汹涌，反而堵住了泪腺。
她只是觉得空，前所未有的空。
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硬生生掏走了，只留下一个巨大的、呼呼灌着冷风的空洞。
接下来的记忆是混乱而破碎的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父母扶进屋里，怎么坐在沙发上，听着王建刚队长从云南打来的、带着沉重口音和哽咽的确认电话。
她只记得电话里反复出现的词语：“毒贩”、“报复”、“掩护”、“人质”、“引爆”、“当场…”每一个词，都像一把刀，将她凌迟。
她记得陈阿姨晕过去时的一片混乱，记得母亲手忙脚乱地找药，记得父亲和陈伯伯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脸。
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，像一个旁观者，看着这场与她息息相关的悲剧上演，灵魂却早己抽离，漂浮在半空，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第二天，她如同一个提线木偶，跟着父母和陈家父母，踏上了前往云南的飞机。
机舱里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陈阿姨靠在她肩上，昏昏沉沉，偶尔发出梦呓般的哭泣。
陈伯伯和父亲沉默地看着舷窗外。
母亲紧紧握着她的手，试图传递一些温暖，但沈知意的手，始终冰凉。
她看着舷窗外翻滚无垠的云海，阳光照射其上，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
陈楠洲曾经在信里说过，他最喜欢高原的云，干净，辽阔，像他们守护的这片天空的倒影。
他说，等任务结束，一定要带她来看看。
现在，她来了。
却是以这样一种方式。
飞机降落在一个她从未听过名字的南方小城。
空气湿热，带着浓郁的、陌生的植物气息。
来接机的是陈楠洲的队长，王建刚。
一个皮肤黝黑、身材壮实的中年汉子，穿着一身熨帖的警服常服，肩膀上的警徽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有些刺眼。
他眼眶红肿，嘴唇干裂，看到陈父陈母和沈知意的瞬间，这个看起来铁打般的汉子，眼圈立刻又红了。
他大步上前，紧紧握住陈父的手，喉结剧烈地滚动着，半晌，才哽咽着挤出一句：“老**…我对不住您…没把楠洲…完好无损地带回来…”陈父用力回握着他的手，嘴唇哆嗦着，最终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。
王建刚的目光转向沈知意，带着深深的痛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
他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，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痛的叹息，和一个沉重的称呼：“弟妹…节哀。”
“弟妹”。
这个他们私下里，陈楠洲偶尔会带着点不好意思又掩不住得意向战友介绍她时的称呼，此刻像一根针，狠狠扎进沈知意的心里。
她垂着眼，没有回应，只是指甲更深地掐进了掌心。
车子驶向殡仪馆。
路况并不好，有些颠簸。
沈知意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、陌生的**带景观，高大的棕榈树，繁茂的芭蕉叶，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、连绵起伏的墨绿色山峦。
这就是陈楠洲战斗和牺牲的地方。
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**的气息，混合着一种悲壮而苍凉的味道。
殡仪馆坐落在一片肃静的区域。
白色的建筑，黑色的挽联，进进出出的人们脸上都带着相似的悲戚。
气氛庄重而压抑，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，沉重得让人呼吸困难。
灵堂布置得简单而肃穆。
正中央，没有预想中的棺木，只有一个小小的、深棕色的骨灰盒，安静地放置在铺着黑色绒布的台子上。
骨灰盒上，覆盖着一面崭新的、鲜艳的****。
那抹红色，在素净的灵堂里，刺目得让人心碎。
沈知意的目光，死死地盯在那个小小的盒子上。
那就是…陈楠洲？
那个身高一米八五，肩膀宽阔，能将娇小的她完全拥入怀中，笑起来带着点痞气，严肃时眼神锐利如鹰的陈楠洲？
他怎么就…怎么就变成了这方寸之间，冰冷的一捧？
她无法理解，无法接受。
哀乐低回。
追悼会开始。
一位领导模样的警官走上前，用沉痛而庄重的声音念着悼词：“陈楠洲同志，自参加**工作以来，始终战斗在缉毒第一线…他**坚定，对党忠诚，恪尽职守，勇于担当…在本次专项打击行动中，面对丧心病狂的持枪毒贩，为保护战友和被困群众的生命安全，临危不惧，挺身而出，与歹徒展开殊死搏斗…最终，不幸壮烈牺牲，年仅二十八岁……陈楠洲同志的一生，是短暂而光辉的一生，是为**事业无私奉献的一生…他用青春和热血，践行了‘人民**为人民’的庄严承诺…他是我们学习的榜样…特追记个人一等功…”一等功…沈知意听着那些褒奖的词语，“英勇”、“无畏”、“忠诚”、“榜样”…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砸在她的心上。
她不要这些功勋，不要这面国旗，她只要她的陈楠洲活着，平安健康地回到她身边。
可是，没有了。
永远没有了。
她站在那里，身体僵硬，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像。
周围压抑的哭声，领导沉痛的语调，她都听得见，却又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，模糊而不真切。
她的全部意识，都聚焦在那面国旗下的木盒上。
仪式在一种极度悲伤的氛围中结束。
前来吊唁的、陈楠洲生前的战友们，一个个红着眼眶，轮流上前向陈父陈母和沈知意敬礼、握手，说着“节哀”、“保重”。
他们的眼神里，有悲痛，有敬意，还有一种沈知意看不懂的、类似于愧疚的情绪。
人群渐渐散去，灵堂里只剩下两家人和王建刚等几位核心的战友。
王建刚走到沈知意面前，他的手里，捧着一个东西。
那是一个有些年头的、军绿色的铁皮盒子，边角有些磕碰掉漆的痕迹，但整体保存得还算完好。
盒子上，挂着一把小小的、己经有些锈迹的铜锁。
“沈小姐，”王建刚的声音依旧沙哑，他将铁盒郑重地递到沈知意面前，“这是楠洲…他…临走前，特意交代我，一定要亲手交给你的。
他说…钥匙在你那里。”
沈知意的目光，终于从骨灰盒上，缓缓移到了这个铁盒上。
心脏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击了一下，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。
她认得这个盒子。
那是陈楠洲十六岁生日时，她跑遍了南城大大小小的文具店和复古商店，才淘到的“古董”。
当时她兴奋地捧着盒子跑到他面前，又把一把小巧精致的黄铜钥匙放在他掌心，眉眼弯弯，带着少女的狡黠和期待，说：“陈楠洲，以后你有什么不能告诉别人的小秘密，就锁在这个盒子里！
钥匙归我保管，谁也不准给！
听到没有？”
少年时的陈楠洲，看着那个与他气质毫不相符的、略显秀气的铁盒，耳根微微泛红，有些别扭，却还是郑重其事地接了过去，嘟囔着：“我能有什么秘密…”她当时笑着捶他：“不管！
反正这是我的**！”
时光荏苒，那个十六岁的生日仿佛还在昨日，那个别扭又珍重地收起盒子的少年，却己经化作了眼前的一抔灰烬。
原来，他真的用了。
在她不知道的岁月里，他将他的“秘密”，都锁在了这个盒子里。
而开启的钥匙…沈知意颤抖着，从随身携带的钱包最里层的夹袋里，摸出了那把小小的、同样带着岁月痕迹的钥匙。
这么多年，无论换多少个钱包，这把钥匙，她始终带在身边。
像是一个甜蜜的约定，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、心照不宣的秘密。
钥匙**锁孔，有些涩。
她用了点力气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在寂静的灵堂里，清晰得如同惊雷。
锁，开了。
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，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才缓缓掀开了盒盖。
里面的东西不多，却摆放得整整齐齐，一如陈楠洲那个人，严谨而克制。
最上面，是一个牛皮纸信封，没有署名，但她一眼就认出了信封上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、刚劲有力的字迹——那是陈楠洲的笔迹。
他写的是：“致我的意意”仅仅西个字，就让沈知意瞬间模糊了双眼。
她几乎能想象出，他在写下这几个字时，那专注而温柔的神情。
她颤抖着，拿起那个信封，指尖触及纸张，仿佛还能感受到他留下的温度。
她小心翼翼地、近乎虔诚地拆开信封，取出了里面的信笺。
是普通的A4纸，写了满满两页。
字迹一如既往的挺拔有力，只是在某些笔画处，能看出些许的凝滞，仿佛书写者在那一刻，内心也充满了挣扎和不舍。
她开始阅读，一个字，一个字，贪婪地，也是痛苦地。
“意意：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，我大概己经变成一个不守承诺的坏蛋了。
对不起，说好要陪你到白头的，可能要食言了。
别哭，我的意意笑起来最好看。
如果…如果你还是哭了，那…就当我是在骗你，我其实只是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执行长期任务，就像我们看过的那些电影一样。
只是这次，归期未定。
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？
在梧桐胡同，在老槐树下。
你总跟在我**后面，像个小尾巴，摔倒了就瘪着嘴，眼泪汪汪地看着我，非要我抱起来才肯罢休。
那时候我就想，这个爱哭鼻子的小丫头，真麻烦，可我又舍不得让别人来哄。
我得保护她一辈子。
我妈说，我们还在娘胎里，就被他们这些不着调的父母指腹为婚了。
小时候觉得是大人们的玩笑，觉得你真是个甩不掉的‘小麻烦’，长大后才发现，能和你绑定一生，是我陈楠洲这辈子，最幸运、最值得骄傲的事。
高中毕业那天，你选择了写作，我选择了警校。
你站在毕业典礼的舞台上，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，光芒万丈。
你在台上说，每个人都有自己守护世界的方式，你拿笔，我拿枪。
你说：‘陈楠洲，你去保卫**，我来记录我们的故事。
’你不知道，那一刻，站在台下看着你的我，心里有多骄傲，有多…舍不得。
我把我的依靠，我的忠诚，都上交给了**，却独独把最脆弱的心，和最深的牵挂，留给了你。
这些年来，我行走在真正的刀尖上，见过人性最深的黑暗与肮脏，也见过绝境中闪烁的最亮的人性光辉。
每一次觉得疲惫、彷徨，甚至…恐惧的时候，闭上眼，想想你，想想你在电脑前敲字时微蹙的眉头，想想你等我回家时窗口亮着的那盏温暖的灯，想想你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…我就又有了继续前进的勇气。
意意，你不知道，你就是照进我黑暗世界里，唯一的光。
我知道，这个消息对你来说，太**。
我知道，你会难过，会非常非常难过，会哭，会怨我，甚至恨我。
这都没关系，是我活该。
但请答应我，不要难过太久，好吗？
你的世界，不应该只有我陈楠洲。
你还有你笔下的万千世界，还有那么多动人的故事要讲给世人听，还有那么广阔的天地等着你去描绘。
替我，好好看看这个我们曾经共同梦想、我也曾誓死守护的，烟火人间。
如果…如果命运真的如此残酷，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了，别把我关在冰冷的小盒子里，也别让我沉睡在暗无天日的墓地。
带着我，去看看我曾守护过的山河吧。
去云南的边境线，去**的**滩，去那些我曾在信里、在电话里跟你提过的地方。
然后，选择一个你觉得最美、最安静的地方，把我的骨灰，撒在那里。
让我能随着风，随着雨，随着阳光，永远守护这片我所挚爱的土地，和这片土地上…我最最深爱的你。
意意，对不起，留你一个人在这纷扰的人世。
是我自私，是我**。
但请你，一定要答应我，带着我的那份信仰，我的那份热爱，勇敢地，好好地，活下去。
永远爱你的楠洲于某个无法安眠的深夜”信，读完了。
沈知意早己泪流满面，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滴落在信纸上，晕开了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。
她死死咬着下唇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，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着。
原来，他早就知道了。
早就预感到了可能的结局。
所以，他才在那些无法安眠的深夜，写下了这封诀别的信。
所以，他才细心地保存着这个盒子，将他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恋、牵挂与不舍，都锁在了这里。
她放下信，看向盒子里的其他东西。
几本厚厚的、封面普通的笔记本，是警校发的那种。
她拿起最上面一本，翻开。
里面是陈楠洲的日记，从警校入学第一天开始，断断续续，记录着他的训练，他的思想，他的成长，以及…对她无边无际的思念。
“X月X日，晴。
今天格斗训练，胳膊脱臼了。
教官说我是个好苗子。
意意要是知道了，肯定又要哭鼻子。
算了，不告诉她。”
“X月X日，雨。
第一次实弹射击，成绩不错。
想起高中时带意意去游乐场打气球，她一个都没打中，撅着嘴生闷气的样子，真可爱。”
“X月X日，阴。
出任务前夜。
这次有点危险。
给意意打了电话，听到她的声音，心里踏实了些。
答应她要回去的，必须做到。”
“X月X日，晴。
收到意意寄来的新书，扉页上写着‘给我的英雄’。
我不是英雄，我只是想守护像她一样善良的人们，能平安喜乐地生活。”
一页页，一篇篇，记录着一个热血青年如何成长为一名坚定的缉毒战士，也记录着他铁血生涯背后，那最柔软的、只为她一人敞开的心扉。
还有一沓照片。
从他们蹒跚学步时穿着开*裤的合影，到小学戴着红领巾的毕业照，到中学青涩的校服照，再到他穿着警服，英姿飒爽的单人照，以及他们难得几次相聚时，留下的珍贵合影。
每一张照片后面，他都用钢笔细心地标注了时间和地点。
最后一张，是他们高中毕业那天，在校园那棵标志性的老槐树下拍的。
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，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，两人肩并肩站着，对着镜头，笑得没心没肺，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，在他们年轻的脸庞上跳跃，美好得不真实。
照片的背面，他写着：“我的起点，也是归宿。
2009.06.08”起点是他们共同成长的青春，归宿是他对她一生的承诺。
沈知意再也支撑不住，抱着这个沉甸甸的铁盒，蹲在殡仪馆冰冷的地板上，失声痛哭。
那压抑了许久的、撕心裂肺的悲痛，如同终于冲垮堤坝的洪水，汹涌而出，将她彻底淹没。
她的楠洲，她的依靠，她的未来，她的全部…真的没有了。
**还给了她一面象征荣誉的国旗，一盒冰冷的骨灰。
以及，这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、永无止境的思念和孤寂。
灵堂外，不知何时下起了雨，淅淅沥沥，敲打着窗棂，像是天空也在为这个年轻生命的逝去，奏响哀歌。
(第一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