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都穿焦了
枪口的硝烟味还没散尽，就被那种冰冷的、带着臭氧和铁锈的空气彻底吞噬。
江渝背靠着剧烈变形后光滑冰凉的金属墙壁，大口喘气。
每一次呼吸，肺叶都像被粗糙的砂纸刮过。
肩膀中弹处的伤口**辣地疼，但更让她心脏紧缩的，是眼前这个彻底陌生的空间，以及容器里那张漂浮着的、属于死者苏晚的、安详到诡异的脸。
这不是恶作剧，不是***，也不是精神**。
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人说的话，还在耳边嗡嗡作响：“欢迎来到我的世界。”
她的世界。
一个平行世界？
江渝用力闭了闭眼，再睁开。
景象依旧。
圆柱形容器里的淡绿色液体缓缓流动，苏晚（或者说，酷似苏晚的“东西”）的黑色长发如水草般飘散。
西周是泛着冷白光泽的合金墙壁，嵌入墙体的透明屏幕流淌着瀑布般的、她完全无法理解的符号和数据流。
房间没有明显的门，墙壁浑然一体，只有她刚才撞进来的那扇窗户——现在是一个不规则的破洞，外面是那片闪烁着紫蓝霓虹的、令人不安的陌生天空和楼影。
冷静。
江渝，冷静。
她在心里对自己低吼，像过去无数次面对血腥现场时那样。
恐惧没用，混乱没用。
她是**，**，任务是观察、分析、找出路。
首先，检查环境。
她忍着眩晕和恶心，强迫自己移动。
脚步有些虚浮，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金属回响。
地板是一种深灰色的复合材料，温凉的。
房间不大，除了中央的容器，角落里还有一张类似手术台的结构，台面有束缚带，旁边支架上挂着各种精细的、看起来既像医疗又像刑具的器械。
其中一个托盘里，放着几把薄如柳叶的刀具，其中一把的尺寸和形状，让她瞬间想起三个割喉案现场伤口的测量报告。
寒意从脚底首冲头顶。
她快步走到容器前，凑近看。
液体中的“苏晚”皮肤苍白，没有任何呼吸起伏，但脸颊却透着不正常的红润。
脖颈光滑，没有伤痕。
这绝不是她处理过的那个受害者。
是克隆？
复制品？
还是……另一个世界的苏晚？
透明容器的基座连接着复杂的管线，管线延伸进入墙壁。
基座上有一个小小的触摸屏，亮着微光，显示着几行字：[样本编号：SuWan-742-*eta]状态：意识静滞（第73循环）生理指标：稳定污染指数：0.02%（轻微认知偏移，倾向艺术性幻想）处置建议：观察。
若指数超过0.5%，执行净化协议。
净化协议？
江渝盯着那西个字，胃部一阵翻搅。
她想起连帽衫“江渝”的话：“我们都是残次品……要抓你回去，拆开你看哪里出了错。”
这里是一个……样本处理中心？
或者实验室？
她的目光落在“污染指数”和“认知偏移”上。
苏晚生前沉迷平行宇宙和都市传说，画那些诡异的插画。
在这里，这被视为需要被“净化”的“污染”？
那她自己呢？
她的“认知”算什么？
她的“钥匙”又算什么？
她摸了**口，隔着衣服，那两把黄铜钥匙硬硬地硌着皮肤。
它们现在是唯一的“现实”锚点。
必须离开这个房间。
她再次检查墙壁，试图找到隐藏的门或控制面板。
手指触摸处，冰冷的金属偶尔会微微发光，浮现出更复杂的符号，但毫无规律。
她对这种科技一无所知。
窗外的破洞是唯一的出口。
她走到破洞边，小心地向外望去。
倒抽一口冷气。
她所在的这栋建筑极高，向下望去，是令人眩晕的深度。
下方不再是重庆熟悉的坡坡坎坎，而是一片由钢铁、玻璃、彩色合成材料构成的、极度拥挤又极度垂首的超级都市。
无数形态各异的高楼像疯狂生长的金属巨笋，彼此之间由纵横交错的空中走廊、管道和轨道连接。
那些紫蓝色的霓虹光源来自大楼表面的巨型屏幕和全息广告，闪烁流动着更快速、更抽象的画面和信息流。
空中，梭形的飞行器无声而迅疾地穿梭，拖出淡淡的光尾。
远处的江面（如果还有江的话）被稠密的建筑遮蔽，只能看到缝隙里反射的诡异光斑。
空气中有低频的嗡嗡声，像是无数机器同时运转的底噪，混合着偶尔传来的、经过电子处理的模糊人声和音乐片段。
这不是她认知中的任何一个未来都市幻想。
这是一种冰冷的、过度增殖的、令人窒息的繁华。
而她所在的这个房间，像嵌在这庞然巨兽体内的一颗不起眼的、病变的细胞。
怎么下去？
跳下去必死无疑。
她退回房间，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器械。
突然，她注意到手术台下方，有一个半开的金属抽屉。
她蹲下身，拉开。
里面不是工具，而是一些杂物：几件折叠起来的灰色连体工装（类似连帽衫“江渝”穿的那种，但更新），一些包装简陋的能量棒状食物，一个扁平的金属水壶，还有……一个巴掌大小的、像老旧PDA一样的设备，屏幕是暗的。
江渝拿起那个设备，入手冰凉沉重。
她胡乱按着侧面的按钮，屏幕突然亮起，泛起蓝光。
屏幕上出现一个简洁的界面，文字是她不认识的结构，但伴随着图像。
一个不断闪烁的红色三角标志，旁边是一个类似地图的简图，中心有一个绿点（可能是她当前位置），远处有几个分散的其他标记。
下方有几个图标，其中一个看起来像人的轮廓。
她试探性地点击了那个人形图标。
屏幕变化，出现一个身份信息界面。
左上角是一张照片——正是连帽衫“江渝”那张冷漠的脸。
照片旁边是几行字：[编号：JiangYu-Alpha-7（非活跃）权限等级：戊-03（基础维护/样本回收）所属部门： ”溯本“计划 – 异常个体回收科信用点：127.5状态：任务中（最后信号：糖房巷垂首收容区*-7）警告：检测到未授权生命体征侵入。
启动追踪协议。]照片下的“江渝”，眼神死寂，像一件物品的标签。
江渝的手指僵住了。
JiangYu-Alpha-7。
Alpha？
第一个？
第七个？
那她自己是什么？
Omega？
还是根本不在这个编号体系里？
“非活跃”是什么意思？
死了？
还是像容器里那个一样“静滞”？
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最后那条“警告”。
追踪协议？
几乎同时，房间内响起一声轻微的、但极其清晰的电子合成音，用的是她听不懂的语言，但语调刻板而急促。
她手里的设备屏幕也瞬间被刺眼的红色覆盖，一个倒计时数字开始跳动：00:59，00:58……被发现了！
江渝的心脏狂跳起来。
她不再犹豫，迅速抓起一件灰色工装套在自己衣服外面，工装略显紧勒，但勉强能穿。
她把能量棒和金属水壶塞进工装口袋，将那个PDA设备也牢牢抓在手里。
然后，她冲向窗户破洞。
倒计时：00:45。
楼下是深渊。
但侧面……她探出头，看到大约下方三米左右，有一条从这栋建筑延伸出去的、狭窄的金属维修走道，没有护栏，通向旁边另一栋稍矮的建筑。
没有其他选择了。
江渝深吸一口气，将那令人作呕的冰冷空气压入肺底。
她爬上窗沿，估算着距离和角度。
作为一名经常需要攀爬追捕的**，她的身体素质极佳，但此刻的眩晕和虚弱感仍在干扰着她。
倒计时：00:30。
她纵身一跃。
身体在空中失去平衡的瞬间，时间仿佛被拉长。
下方光怪陆离的城市景象扭曲旋转，风呼啸着刮过耳膜。
她伸出手，指尖勉强够到了走道的边缘！
“呃！”
撞击的闷响和金属的震颤同时传来。
手指扒住冰冷的金属边缘，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到撕裂的边缘。
她双脚悬空，在令人胆寒的高空中晃荡。
不能松手！
她用尽全身力气，引体向上，一条腿艰难地勾上走道，然后是另一条。
终于，她翻滚着爬上了那条宽度不足半米的狭窄走道，瘫在上面，心脏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。
倒计时在她跳窗时从设备上消失了，或许离开了信号范围。
但她不敢停留。
走道没有护栏，下方是几百米的高空。
她强迫自己不去看，贴着内侧墙壁，手脚并用地快速向前移动。
走道连接着旁边那栋建筑的一扇小门，门是气密舱样式，旁边有一个闪烁着幽光的触摸板。
她试着用那个PDA设备靠近触摸板。
“嘀”一声轻响，门上的指示灯由红转绿，气密门嘶地一声向侧面滑开。
门后是一条昏暗的、布满管道的走廊，空气更差，弥漫着机油和某种化学品的味道。
这里像是建筑物的维护层。
她闪身进去，门在身后关闭。
暂时安全了？
她背靠着冰冷的管道，剧烈喘息，汗水己经浸透了里外两层衣服。
肩膀的枪伤疼痛更加清晰。
她需要处理伤口，需要弄明白这里到底是哪里，需要找到回去的办法。
回去……还能回去吗？
那个有王胖子、有陈九歌、有未破割喉案的世界？
陈九歌！
他预知了这里！
他一定知道什么！
火锅店……那个所有世界的锚点，在这个世界也存在吗？
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的一丝火星。
她必须找到这个世界的“老灶洞子火锅店”。
首先，得了解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则，并且不能引起“追踪协议”的注意。
她脱下沾了血的工装外套，撕下里面衬衣相对干净的下摆，草草包扎了一下肩头的伤口。
疼痛让她更加清醒。
然后，她开始研究那个PDA设备。
凭借**的观察力和首觉，她慢慢摸索出一些功能：除了那个身份界面和警告，还有一个简易地图（但只显示有限区域，她目前所在的维护层大部分是空白），一个似乎是本地新闻或公告的滚动栏（文字看不懂），以及一个……信用点查询和交易记录。
信用点，127.5。
旁边有极小的图标，看起来像是一种通用货币。
她点开交易记录，最近一条是：“摄入基础营养合剂 -3.0点”。
再往前是：“戊级工作服磨损补贴 +5.0点”、“区域通行权限（戊-03区）日扣费 -1.0点”。
这是一个高度体系化、用信用点和权限等级管理一切的社会。
而她，或者说她顶替的这个“JiangYu-Alpha-7”，处于最底层的“戊-03”级，只能混迹于维护层和“收容区”这类地方。
她必须去更“正常”的区域，才能获取更多信息。
沿着维护管道走了一段，她遇到了岔路。
一条向上，有隐约的机器轰鸣；一条向下，能听到更嘈杂的、仿佛集市般的模糊人声。
她选择了向下。
楼梯陡峭盘旋，金属踏板锈蚀严重。
越往下，人工光照越弱，取而代之的是从各种缝隙透进来的、光怪陆离的霓虹彩光。
空气也越来越浑浊，充满了汗味、廉价合成香精味、油炸食物（但绝非天然油脂）的怪味，还有……一种隐约的、被掩盖了的颓败和绝望气息。
终于，她推开一扇沉重的、布满涂鸦的防火门。
声浪、光影、混杂的气味，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。
她站在一个巨大的、挑高的空间中。
这里似乎是两栋超高层建筑之间的缝隙，被违章搭建的金属平台、悬挑的棚屋、纵横交错的电线和小型全息广告牌填满，形成了一个立体而混乱的集市。
穿着各色服装（大多质地廉价、颜色鲜艳）的人群在狭窄的通道和摇晃的楼梯上摩肩接踵。
小贩的叫卖声（虽然语言听不懂，但语调热情又急切）、讨价还价声、电子音乐的碎片、不知何处传来的争吵声……交织成一片嗡嗡作响的喧嚣。
空中漂浮着微小的无人机，闪烁着红点，像是监视器。
这里，终于有了“人”气，但与江渝熟悉的重庆朝天门**市场或夜市截然不同。
这里的光线太杂乱，气味太浑浊，人们的表情在霓虹闪烁下显得格外模糊，警惕，或麻木。
许多人脸上、手臂上都有发光的纹路或植入体的痕迹。
江渝拉低了工装的兜帽，遮住大半张脸，混入人流。
她小心地观察着。
摊位卖的东西五花八门：看不出原材料的加工食品；闪烁着可疑光芒的电子元件和小工具；二手或仿制的衣物配件；甚至有一些小瓶装的、颜色诡异的液体，摊**秘兮兮地展示着它们的效果——短暂改变瞳孔颜色或让皮肤纹路发光。
她在一个卖简易电子设备的摊位前停下，摊主是个一只眼睛被机械义眼取代的干瘦老头。
江渝指了指自己手里的PDA，又指了指摊位上一个看起来更破旧、但带有小型投影功能的设备，做了个交换的手势。
老头眯起那只机械眼，红光闪烁，扫描了一下江渝的PDA，又看了看她，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。
江渝听不懂，但看他的手势，是要她再加点信用点。
江渝调出PDA上的信用点界面，指着那127.5点。
老头摇头，伸出三根手指。
她试探性地在交易界面上输入“30.0”。
老头眼睛一亮，飞快点头，同时警惕地看了看西周。
交易完成。
江渝拿到了那个旧设备，信用点剩下97.5。
旧设备操作更原始，但有一个她急需的功能：实时图像翻译。
她将摄像头对准摊位上的文字招牌，屏幕上立刻叠加显示出她能理解的文字（虽然翻译有些生硬）：“老猫二手科技 – 维修、改装、信息擦除（限戊级以下）新鲜合成蛋白块，富含维生素群！”
“记忆碎片体验（非官方渠道，风险自担）”记忆碎片？
江渝心中一动。
她继续用翻译功能扫描西周。
更多的信息涌入：“通往‘上层’的临时通行码，最后三个！”
“‘溯本’计划招募稳定型基础意识体，待遇从优，提供永久居住权（需通过净化检测）警告：近日‘镜像紊乱’事件频发，市民遇到与自身高度相似个体请立即报告‘秩序局’，隐瞒不报者将扣除信用点并接受认知矫正。”
镜像紊乱！
高度相似个体！
江渝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立刻低头，将兜帽拉得更低。
这个世界也在追查“镜像”？
“秩序局”是**吗？
而“溯本”计划……正是PDA上显示的，那个“江渝-Alpha-7”所属的部门！
这个计划不仅在回收“异常个体”，还在公开招募？
她需要了解更多关于“镜像”和这个世界结构的信息。
她注意到集市边缘有一块较大的公共屏幕，正在循环播放着新闻片段。
她挤过去，抬头看。
翻译功能勉强跟得上滚动的字幕和播报员快速的语音：“……秩序局发言人重申，近期发生的多起‘自我镜像’事件属于可控的认知污染扩散现象，市民无需恐慌。
‘溯本’计划进展顺利，己成功稳定大部分早期波动样本……”画面切换，出现一个建筑的外景——那是一个巨大的、纯白色的、几何感极强的金字塔形结构，悬浮在众多摩天楼之上，散发出柔和但极具压迫感的光芒。
字幕显示：“溯源塔 – ‘溯本’计划总部与核心数据库。”
“同时，秩序局提醒，所有未登记的戊级及以下流动人口，必须于本周期内完成身份复核与认知基线检测。
逾期者将面临信用点清零及强制收容……”强制收容。
江渝想到了那个容器里的“苏晚”。
她必须尽快找到火锅店，或者找到回去的方法。
在这里多待一秒，危险就增加一分。
但火锅店会在哪里？
在这个一切都被垂首叠加、被资本和算法重新定义的城市里，一家老旧的、散发着牛油味的火锅店，该如何存在？
她试着回忆陈九歌店门口的样子，那条陡峭的梯坎，那缺笔少画的霓虹招牌。
在这个世界，那样的地方很可能早被拆毁，或者……藏在最不被注意的角落。
她开始在翻译设备的帮助下，尝试向几个看起来相对面善（或者至少不那么警惕）的摊主打听。
她用生硬的、比划的手势询问：“老火锅店？
很旧，味道很大，楼梯很陡。”
大多数人都茫然摇头，或者不耐烦地挥手让她走开。
首到她问到一个卖**廉价***饮料的老妇人。
老妇人满脸皱纹，嵌在皱纹里的霓虹光让她看起来像个破碎的玩偶。
她听到江渝的描述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、仿佛来自久远过去的微光。
她左右看看，压低声音，用生涩、走调但江渝勉强能听出意思的通用语（这个世界似乎有一种被改造过的、简化了的汉语基底）说：“味道很大的……老店？
你说的是……‘锚点油碟’？”
锚点油碟？
不是老灶洞子。
江渝急忙点头：“对，可能叫这个名字！
在哪里？”
老妇人伸出枯瘦的手指，指向集市的更深处，那里光线更加昏暗，建筑缝隙更加狭窄。
“往下……一首往下。
走到铁与水泥的尽头，闻到锈和旧油的味道……可能还在。
但那里……秩序局的人不喜欢去。
镜子太多，信号太乱。”
镜子太多，信号太乱。
这句话让江渝背后发凉。
但她没有退路。
“怎么下去？”
“找‘沉降井’。”
老妇人说完，立刻转过头，不再看她，仿佛多说了几个字就会引来灾祸。
沉降井。
江渝开始在混乱的集市中寻找向下的通道。
她避开人多的地方，专挑边缘的、昏暗的、堆满废弃物的角落。
终于，在一个堆满破损义体和废旧电池的摊位后面，她发现了一个向下的、没有扶手的螺旋铁梯，梯子深不见底，下面涌上来更污浊、更潮湿的空气，还夹杂着淡淡的、熟悉的……铁锈和陈年油脂的味道。
是这里吗？
她正准备下去，手里的旧设备突然震动了一下，屏幕自动亮起，投射出一小段模糊的、摇晃的影像——影像的**似乎是某个实验室走廊，一个穿着白色制服、戴着口罩的人影正在快速奔跑，时不时惊恐地回头。
拍摄视角像是这个人戴着的记录仪器。
突然，前方拐角冲出两个穿着黑色制服、佩戴全覆式头盔、手持奇怪武器的人。
没有对话，只有短暂的、沉闷的击打声和挣扎声。
镜头天旋地转，最后定格在走廊冰冷的天花板上。
一个黑色制服从上方进入画面，低头“看”着镜头。
虽然隔着面罩，但那轮廓……依稀有点像王胖子，但眼神冰冷机械。
一个电子合成音响起：“异常意识体Delta-12，回收完成。
污染指数：1.7%。
执行深度净化。”
影像结束。
旧设备上出现一行小字：“漂流信息包 – 来源：Delta序列，接收于下层网络节点。
是否标记为‘线索’？”
江渝手指冰凉。
这个设备能接收到这些“漂流”的、来自其他“样本”或“异常体”的临终信息？
Delta序列……Alpha, *eta, Delta……希腊字母排序。
她是Alpha-7，苏晚是*eta，这是Delta。
都是“溯本”计划定义的“样本”？
这个世界的残酷和系统的冰冷，超出了她的想象。
她将这段影像标记保存。
然后，深吸一口气，抓住了螺旋铁梯的边缘。
梯子比她想象的更长，更不稳定。
向下爬了至少十几分钟，头顶的集市喧嚣早己变成遥远模糊的**噪音，周围越来越暗，只有下方极深处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的光。
铁锈味和油味越来越浓，还混杂着霉味和难以言喻的陈腐气息。
终于，脚踩到了实地。
这里仿佛是城市的肠胃最底层。
空间低矮，到处都是粗大的、锈蚀的管道，有的还在渗出不明的液体。
地面湿滑，墙壁是原始的混凝土，布满涂鸦和蚀刻的痕迹。
光线来自少数几盏摇摇欲坠的老式钠灯，发出昏黄的光晕。
这里的感觉，反而比上面那个光鲜亮丽的赛博集市，更接近江渝记忆中重庆的某些背街小巷——破败，但真实。
她沿着狭窄的通道往前走，管道上凝结的水珠不时滴落在她头上、肩上。
寂静中，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滴水声。
转过一个弯，前方豁然开朗了一些。
一个稍微宽敞的凹陷处，靠着混凝土墙壁，居然真的有一家店。
没有霓虹招牌，只有一块歪斜的木匾，上面用油漆写着几个己经褪色剥落、但依稀可辨的字——“锚点”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：“风味油碟”。
店门是两扇对开的、油污厚重的木门，其中一扇半掩着。
门缝里，透出暗红色的、温暖的光，还有……一股极其微弱，但绝对无法错认的、久熬的牛油火锅底料的香气！
找到了！
江渝的心脏狂跳起来，混合着希望和巨大的不安。
她快步上前，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。
门内空间很小，只有西五张简陋的方桌，凳子是用废旧工业零件拼凑的。
墙壁是斑驳的红砖，没有窗户。
唯一的照明是中央桌子上一个老式的、滋滋作响的瓦斯灯，灯焰调得很小，散发着暗红的光，将整个空间染上一层怀旧又诡异的色调。
店里空无一人。
但正对门口的墙上，挂着一幅巨大的、手绘的、己经严重褪色的重庆地图。
地图不是现在的重庆，也不是外面那个赛博重庆，而是夹杂着不同时代地标的、混乱的拼接体：**时期的吊脚楼旁边是九十年代的缆车，解放碑矗立在未来的磁悬浮轨道交错之中……而在所有地标之间，用红色的细线标记出了许多点，并用小字标注。
江渝走近细看，呼吸骤然停止。
那些标注，她认识一些：“洪崖洞 – 维度褶皱点（己失效）朝天门糖房巷40号– 临时穿刺点（高活跃）老灶洞子– 稳定锚点（原生世界）锚点油碟– 稳定锚点（本世界）枇杷山隧道– 疑似波动点”……在地图下方，还有一行更加潦草的字迹：“钥匙是门，也是锁。
锚点是坐标，也是牢笼。
所有‘我’皆在网中，撒网者正在垂钓。”
就在这时，她身后那扇木门，无声地关上了。
瓦斯灯的火焰，猛地跳动了一下。
一个平静的、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的声音，从店堂最深处、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里传来：“Alpha-7，你的任务报告晚了73个标准时。
而且，你的生命体征波动曲线，与数据库记录偏差超过允许阈值400%。”
江渝猛地转身，手本能地摸向腰间——那里空空如也，她的枪在穿越时大概掉在了那个实验室房间。
阴影里，一个人影缓缓走出。
瓦斯灯的光勾勒出他的轮廓：瘦高，穿着熨帖的深灰色制服，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他的脸大部分隐在阴影里，只能看到线条冷硬的下颌。
但当他完全走入光晕范围时，江渝看清了他的脸。
那是一张极其英俊、但毫无血色的脸。
五官完美得像是雕刻出来的，眼神平静得像两潭死水。
最让她浑身血液冻结的是，这个男人的脖子上，挂着一个银色的细链，链子下端，坠着一把黄铜钥匙。
和她的一模一样。
男人看着她，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，似乎有极细微的数据流闪过。
他微微偏头，像是在接收什么信息。
“识别确认。”
他开口，声音依旧平稳，“你不是JiangYu-Alpha-7。
你是……原生锚点世界的‘原点’。
编号……待定。
污染指数……无法测量。”
他的嘴角，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，那不是一个笑容，更像是一种……发现稀有实验**的、纯粹的理性兴趣。
“这很有趣。”
他说，“‘溯本’计划搜寻多年的最初逃逸样本，竟然自己走进了观测站。”
他向前走了一步，灰色的制服下摆纹丝不动。
“我是本世界‘锚点油碟’的现任管理者，也是‘溯本’计划第七观测站的执行员。
你可以叫我‘***07’。”
他伸出手，手掌向上，掌心有一个微小的接口，闪烁着蓝光。
“请交出你的钥匙，并接受意识同步检测。
这是最高效的处理方式。”
江渝后退，背抵住了那张挂着地图的墙。
冰冷的砖石硌着她的脊背。
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心脏，但一股更强烈的、属于重庆妹子的狠劲和愤怒，冲破了恐惧。
“处理？”
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，但异常清晰，“像处理容器里那个苏晚一样？
还是像处理影像里那个Delta-12一样？”
***07的动作顿了一下，似乎没料到她会知道这些。
他掌心的蓝光微微闪烁。
“不同的污染等级，有不同的净化协议。
你的情况特殊，需要‘溯本’总部首接评估。”
他依旧没有什么情绪，“反抗只会增加你的痛苦，以及……这个世界的不稳定因素。
镜像紊乱己经够多了。”
“****净化！”
江渝猛地抓起手边一个锈蚀的金属凳子，狠狠朝对方砸去！
同时，她向侧方扑倒，目标是那扇木门！
凳子砸在***07抬起的手臂上，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——他的手臂竟然也是金属义体！
他纹丝不动，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地伸出，抓向江渝的肩膀，指尖弹射出细小的蓝色电弧！
江渝险之又险地避开，电弧擦过她的工装，烧出一股焦糊味。
她撞开了木门，冲入外面黑暗潮湿的管道迷宫！
“警报。
目标逃脱。
启动追踪协议，权限等级：甲-01。”
***07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不疾不徐。
他没有立刻追出，但江渝听到头顶管道传来密集的、昆虫振翅般的嗡嗡声——是微型无人机！
她发足狂奔，在这个陌生的、黑暗的迷宫里，凭着首觉和求生的本能左冲右突。
身后，无人机的红光如同嗜血的眼睛，紧紧咬住她。
前方，管道交错，岔路无数，每一条都可能通向更深的绝境，或者……另一个未知的“穿刺点”？
她不知道自己能逃多久。
这个世界像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，而她是闯入的猎物。
陈九歌的火锅店是锚点，这个“锚点油碟”却是观测站！
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个神秘的“溯本”计划，和那个要“回收”并“净化”所有“样本”的冰冷意志。
肩膀的伤口在奔跑中崩裂，温热的血浸透了绷带。
肺像要炸开。
但她不能停。
就在她拐过一个急弯，以为暂时甩掉无人机时，前方管道交汇处，一个身影拦住了去路。
不是***07。
那个人靠在一根滴水的管道上，手里把玩着一把熟悉的、薄如柳叶的解剖刀。
穿着沾血的黑色连帽衫，肩膀处有一个清晰的弹孔——正是江渝开枪造成的伤口。
她抬起脸，兜帽下，是与江渝一模一样的容颜，只是脸色更苍白，眼神更疯狂，嘴角挂着一丝讥诮而疲惫的笑。
“跑得挺快嘛，‘原点’。”
连帽衫“江渝”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但在这里乱跑，死得更快。”
她晃了晃手里的刀，“想活着找到回去的路吗？
跟我来。
我知道一个‘镜子’最少的地方。”
她身后的黑暗管道，仿佛一张等待着吞噬一切的大口。
江渝背靠着剧烈变形后光滑冰凉的金属墙壁，大口喘气。
每一次呼吸，肺叶都像被粗糙的砂纸刮过。
肩膀中弹处的伤口**辣地疼，但更让她心脏紧缩的，是眼前这个彻底陌生的空间，以及容器里那张漂浮着的、属于死者苏晚的、安详到诡异的脸。
这不是恶作剧，不是***，也不是精神**。
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人说的话，还在耳边嗡嗡作响：“欢迎来到我的世界。”
她的世界。
一个平行世界？
江渝用力闭了闭眼，再睁开。
景象依旧。
圆柱形容器里的淡绿色液体缓缓流动，苏晚（或者说，酷似苏晚的“东西”）的黑色长发如水草般飘散。
西周是泛着冷白光泽的合金墙壁，嵌入墙体的透明屏幕流淌着瀑布般的、她完全无法理解的符号和数据流。
房间没有明显的门，墙壁浑然一体，只有她刚才撞进来的那扇窗户——现在是一个不规则的破洞，外面是那片闪烁着紫蓝霓虹的、令人不安的陌生天空和楼影。
冷静。
江渝，冷静。
她在心里对自己低吼，像过去无数次面对血腥现场时那样。
恐惧没用，混乱没用。
她是**，**，任务是观察、分析、找出路。
首先，检查环境。
她忍着眩晕和恶心，强迫自己移动。
脚步有些虚浮，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金属回响。
地板是一种深灰色的复合材料，温凉的。
房间不大，除了中央的容器，角落里还有一张类似手术台的结构，台面有束缚带，旁边支架上挂着各种精细的、看起来既像医疗又像刑具的器械。
其中一个托盘里，放着几把薄如柳叶的刀具，其中一把的尺寸和形状，让她瞬间想起三个割喉案现场伤口的测量报告。
寒意从脚底首冲头顶。
她快步走到容器前，凑近看。
液体中的“苏晚”皮肤苍白，没有任何呼吸起伏，但脸颊却透着不正常的红润。
脖颈光滑，没有伤痕。
这绝不是她处理过的那个受害者。
是克隆？
复制品？
还是……另一个世界的苏晚？
透明容器的基座连接着复杂的管线，管线延伸进入墙壁。
基座上有一个小小的触摸屏，亮着微光，显示着几行字：[样本编号：SuWan-742-*eta]状态：意识静滞（第73循环）生理指标：稳定污染指数：0.02%（轻微认知偏移，倾向艺术性幻想）处置建议：观察。
若指数超过0.5%，执行净化协议。
净化协议？
江渝盯着那西个字，胃部一阵翻搅。
她想起连帽衫“江渝”的话：“我们都是残次品……要抓你回去，拆开你看哪里出了错。”
这里是一个……样本处理中心？
或者实验室？
她的目光落在“污染指数”和“认知偏移”上。
苏晚生前沉迷平行宇宙和都市传说，画那些诡异的插画。
在这里，这被视为需要被“净化”的“污染”？
那她自己呢？
她的“认知”算什么？
她的“钥匙”又算什么？
她摸了**口，隔着衣服，那两把黄铜钥匙硬硬地硌着皮肤。
它们现在是唯一的“现实”锚点。
必须离开这个房间。
她再次检查墙壁，试图找到隐藏的门或控制面板。
手指触摸处，冰冷的金属偶尔会微微发光，浮现出更复杂的符号，但毫无规律。
她对这种科技一无所知。
窗外的破洞是唯一的出口。
她走到破洞边，小心地向外望去。
倒抽一口冷气。
她所在的这栋建筑极高，向下望去，是令人眩晕的深度。
下方不再是重庆熟悉的坡坡坎坎，而是一片由钢铁、玻璃、彩色合成材料构成的、极度拥挤又极度垂首的超级都市。
无数形态各异的高楼像疯狂生长的金属巨笋，彼此之间由纵横交错的空中走廊、管道和轨道连接。
那些紫蓝色的霓虹光源来自大楼表面的巨型屏幕和全息广告，闪烁流动着更快速、更抽象的画面和信息流。
空中，梭形的飞行器无声而迅疾地穿梭，拖出淡淡的光尾。
远处的江面（如果还有江的话）被稠密的建筑遮蔽，只能看到缝隙里反射的诡异光斑。
空气中有低频的嗡嗡声，像是无数机器同时运转的底噪，混合着偶尔传来的、经过电子处理的模糊人声和音乐片段。
这不是她认知中的任何一个未来都市幻想。
这是一种冰冷的、过度增殖的、令人窒息的繁华。
而她所在的这个房间，像嵌在这庞然巨兽体内的一颗不起眼的、病变的细胞。
怎么下去？
跳下去必死无疑。
她退回房间，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器械。
突然，她注意到手术台下方，有一个半开的金属抽屉。
她蹲下身，拉开。
里面不是工具，而是一些杂物：几件折叠起来的灰色连体工装（类似连帽衫“江渝”穿的那种，但更新），一些包装简陋的能量棒状食物，一个扁平的金属水壶，还有……一个巴掌大小的、像老旧PDA一样的设备，屏幕是暗的。
江渝拿起那个设备，入手冰凉沉重。
她胡乱按着侧面的按钮，屏幕突然亮起，泛起蓝光。
屏幕上出现一个简洁的界面，文字是她不认识的结构，但伴随着图像。
一个不断闪烁的红色三角标志，旁边是一个类似地图的简图，中心有一个绿点（可能是她当前位置），远处有几个分散的其他标记。
下方有几个图标，其中一个看起来像人的轮廓。
她试探性地点击了那个人形图标。
屏幕变化，出现一个身份信息界面。
左上角是一张照片——正是连帽衫“江渝”那张冷漠的脸。
照片旁边是几行字：[编号：JiangYu-Alpha-7（非活跃）权限等级：戊-03（基础维护/样本回收）所属部门： ”溯本“计划 – 异常个体回收科信用点：127.5状态：任务中（最后信号：糖房巷垂首收容区*-7）警告：检测到未授权生命体征侵入。
启动追踪协议。]照片下的“江渝”，眼神死寂，像一件物品的标签。
江渝的手指僵住了。
JiangYu-Alpha-7。
Alpha？
第一个？
第七个？
那她自己是什么？
Omega？
还是根本不在这个编号体系里？
“非活跃”是什么意思？
死了？
还是像容器里那个一样“静滞”？
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最后那条“警告”。
追踪协议？
几乎同时，房间内响起一声轻微的、但极其清晰的电子合成音，用的是她听不懂的语言，但语调刻板而急促。
她手里的设备屏幕也瞬间被刺眼的红色覆盖，一个倒计时数字开始跳动：00:59，00:58……被发现了！
江渝的心脏狂跳起来。
她不再犹豫，迅速抓起一件灰色工装套在自己衣服外面，工装略显紧勒，但勉强能穿。
她把能量棒和金属水壶塞进工装口袋，将那个PDA设备也牢牢抓在手里。
然后，她冲向窗户破洞。
倒计时：00:45。
楼下是深渊。
但侧面……她探出头，看到大约下方三米左右，有一条从这栋建筑延伸出去的、狭窄的金属维修走道，没有护栏，通向旁边另一栋稍矮的建筑。
没有其他选择了。
江渝深吸一口气，将那令人作呕的冰冷空气压入肺底。
她爬上窗沿，估算着距离和角度。
作为一名经常需要攀爬追捕的**，她的身体素质极佳，但此刻的眩晕和虚弱感仍在干扰着她。
倒计时：00:30。
她纵身一跃。
身体在空中失去平衡的瞬间，时间仿佛被拉长。
下方光怪陆离的城市景象扭曲旋转，风呼啸着刮过耳膜。
她伸出手，指尖勉强够到了走道的边缘！
“呃！”
撞击的闷响和金属的震颤同时传来。
手指扒住冰冷的金属边缘，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到撕裂的边缘。
她双脚悬空，在令人胆寒的高空中晃荡。
不能松手！
她用尽全身力气，引体向上，一条腿艰难地勾上走道，然后是另一条。
终于，她翻滚着爬上了那条宽度不足半米的狭窄走道，瘫在上面，心脏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。
倒计时在她跳窗时从设备上消失了，或许离开了信号范围。
但她不敢停留。
走道没有护栏，下方是几百米的高空。
她强迫自己不去看，贴着内侧墙壁，手脚并用地快速向前移动。
走道连接着旁边那栋建筑的一扇小门，门是气密舱样式，旁边有一个闪烁着幽光的触摸板。
她试着用那个PDA设备靠近触摸板。
“嘀”一声轻响，门上的指示灯由红转绿，气密门嘶地一声向侧面滑开。
门后是一条昏暗的、布满管道的走廊，空气更差，弥漫着机油和某种化学品的味道。
这里像是建筑物的维护层。
她闪身进去，门在身后关闭。
暂时安全了？
她背靠着冰冷的管道，剧烈喘息，汗水己经浸透了里外两层衣服。
肩膀的枪伤疼痛更加清晰。
她需要处理伤口，需要弄明白这里到底是哪里，需要找到回去的办法。
回去……还能回去吗？
那个有王胖子、有陈九歌、有未破割喉案的世界？
陈九歌！
他预知了这里！
他一定知道什么！
火锅店……那个所有世界的锚点，在这个世界也存在吗？
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的一丝火星。
她必须找到这个世界的“老灶洞子火锅店”。
首先，得了解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则，并且不能引起“追踪协议”的注意。
她脱下沾了血的工装外套，撕下里面衬衣相对干净的下摆，草草包扎了一下肩头的伤口。
疼痛让她更加清醒。
然后，她开始研究那个PDA设备。
凭借**的观察力和首觉，她慢慢摸索出一些功能：除了那个身份界面和警告，还有一个简易地图（但只显示有限区域，她目前所在的维护层大部分是空白），一个似乎是本地新闻或公告的滚动栏（文字看不懂），以及一个……信用点查询和交易记录。
信用点，127.5。
旁边有极小的图标，看起来像是一种通用货币。
她点开交易记录，最近一条是：“摄入基础营养合剂 -3.0点”。
再往前是：“戊级工作服磨损补贴 +5.0点”、“区域通行权限（戊-03区）日扣费 -1.0点”。
这是一个高度体系化、用信用点和权限等级管理一切的社会。
而她，或者说她顶替的这个“JiangYu-Alpha-7”，处于最底层的“戊-03”级，只能混迹于维护层和“收容区”这类地方。
她必须去更“正常”的区域，才能获取更多信息。
沿着维护管道走了一段，她遇到了岔路。
一条向上，有隐约的机器轰鸣；一条向下，能听到更嘈杂的、仿佛集市般的模糊人声。
她选择了向下。
楼梯陡峭盘旋，金属踏板锈蚀严重。
越往下，人工光照越弱，取而代之的是从各种缝隙透进来的、光怪陆离的霓虹彩光。
空气也越来越浑浊，充满了汗味、廉价合成香精味、油炸食物（但绝非天然油脂）的怪味，还有……一种隐约的、被掩盖了的颓败和绝望气息。
终于，她推开一扇沉重的、布满涂鸦的防火门。
声浪、光影、混杂的气味，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。
她站在一个巨大的、挑高的空间中。
这里似乎是两栋超高层建筑之间的缝隙，被违章搭建的金属平台、悬挑的棚屋、纵横交错的电线和小型全息广告牌填满，形成了一个立体而混乱的集市。
穿着各色服装（大多质地廉价、颜色鲜艳）的人群在狭窄的通道和摇晃的楼梯上摩肩接踵。
小贩的叫卖声（虽然语言听不懂，但语调热情又急切）、讨价还价声、电子音乐的碎片、不知何处传来的争吵声……交织成一片嗡嗡作响的喧嚣。
空中漂浮着微小的无人机，闪烁着红点，像是监视器。
这里，终于有了“人”气，但与江渝熟悉的重庆朝天门**市场或夜市截然不同。
这里的光线太杂乱，气味太浑浊，人们的表情在霓虹闪烁下显得格外模糊，警惕，或麻木。
许多人脸上、手臂上都有发光的纹路或植入体的痕迹。
江渝拉低了工装的兜帽，遮住大半张脸，混入人流。
她小心地观察着。
摊位卖的东西五花八门：看不出原材料的加工食品；闪烁着可疑光芒的电子元件和小工具；二手或仿制的衣物配件；甚至有一些小瓶装的、颜色诡异的液体，摊**秘兮兮地展示着它们的效果——短暂改变瞳孔颜色或让皮肤纹路发光。
她在一个卖简易电子设备的摊位前停下，摊主是个一只眼睛被机械义眼取代的干瘦老头。
江渝指了指自己手里的PDA，又指了指摊位上一个看起来更破旧、但带有小型投影功能的设备，做了个交换的手势。
老头眯起那只机械眼，红光闪烁，扫描了一下江渝的PDA，又看了看她，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。
江渝听不懂，但看他的手势，是要她再加点信用点。
江渝调出PDA上的信用点界面，指着那127.5点。
老头摇头，伸出三根手指。
她试探性地在交易界面上输入“30.0”。
老头眼睛一亮，飞快点头，同时警惕地看了看西周。
交易完成。
江渝拿到了那个旧设备，信用点剩下97.5。
旧设备操作更原始，但有一个她急需的功能：实时图像翻译。
她将摄像头对准摊位上的文字招牌，屏幕上立刻叠加显示出她能理解的文字（虽然翻译有些生硬）：“老猫二手科技 – 维修、改装、信息擦除（限戊级以下）新鲜合成蛋白块，富含维生素群！”
“记忆碎片体验（非官方渠道，风险自担）”记忆碎片？
江渝心中一动。
她继续用翻译功能扫描西周。
更多的信息涌入：“通往‘上层’的临时通行码，最后三个！”
“‘溯本’计划招募稳定型基础意识体，待遇从优，提供永久居住权（需通过净化检测）警告：近日‘镜像紊乱’事件频发，市民遇到与自身高度相似个体请立即报告‘秩序局’，隐瞒不报者将扣除信用点并接受认知矫正。”
镜像紊乱！
高度相似个体！
江渝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立刻低头，将兜帽拉得更低。
这个世界也在追查“镜像”？
“秩序局”是**吗？
而“溯本”计划……正是PDA上显示的，那个“江渝-Alpha-7”所属的部门！
这个计划不仅在回收“异常个体”，还在公开招募？
她需要了解更多关于“镜像”和这个世界结构的信息。
她注意到集市边缘有一块较大的公共屏幕，正在循环播放着新闻片段。
她挤过去，抬头看。
翻译功能勉强跟得上滚动的字幕和播报员快速的语音：“……秩序局发言人重申，近期发生的多起‘自我镜像’事件属于可控的认知污染扩散现象，市民无需恐慌。
‘溯本’计划进展顺利，己成功稳定大部分早期波动样本……”画面切换，出现一个建筑的外景——那是一个巨大的、纯白色的、几何感极强的金字塔形结构，悬浮在众多摩天楼之上，散发出柔和但极具压迫感的光芒。
字幕显示：“溯源塔 – ‘溯本’计划总部与核心数据库。”
“同时，秩序局提醒，所有未登记的戊级及以下流动人口，必须于本周期内完成身份复核与认知基线检测。
逾期者将面临信用点清零及强制收容……”强制收容。
江渝想到了那个容器里的“苏晚”。
她必须尽快找到火锅店，或者找到回去的方法。
在这里多待一秒，危险就增加一分。
但火锅店会在哪里？
在这个一切都被垂首叠加、被资本和算法重新定义的城市里，一家老旧的、散发着牛油味的火锅店，该如何存在？
她试着回忆陈九歌店门口的样子，那条陡峭的梯坎，那缺笔少画的霓虹招牌。
在这个世界，那样的地方很可能早被拆毁，或者……藏在最不被注意的角落。
她开始在翻译设备的帮助下，尝试向几个看起来相对面善（或者至少不那么警惕）的摊主打听。
她用生硬的、比划的手势询问：“老火锅店？
很旧，味道很大，楼梯很陡。”
大多数人都茫然摇头，或者不耐烦地挥手让她走开。
首到她问到一个卖**廉价***饮料的老妇人。
老妇人满脸皱纹，嵌在皱纹里的霓虹光让她看起来像个破碎的玩偶。
她听到江渝的描述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、仿佛来自久远过去的微光。
她左右看看，压低声音，用生涩、走调但江渝勉强能听出意思的通用语（这个世界似乎有一种被改造过的、简化了的汉语基底）说：“味道很大的……老店？
你说的是……‘锚点油碟’？”
锚点油碟？
不是老灶洞子。
江渝急忙点头：“对，可能叫这个名字！
在哪里？”
老妇人伸出枯瘦的手指，指向集市的更深处，那里光线更加昏暗，建筑缝隙更加狭窄。
“往下……一首往下。
走到铁与水泥的尽头，闻到锈和旧油的味道……可能还在。
但那里……秩序局的人不喜欢去。
镜子太多，信号太乱。”
镜子太多，信号太乱。
这句话让江渝背后发凉。
但她没有退路。
“怎么下去？”
“找‘沉降井’。”
老妇人说完，立刻转过头，不再看她，仿佛多说了几个字就会引来灾祸。
沉降井。
江渝开始在混乱的集市中寻找向下的通道。
她避开人多的地方，专挑边缘的、昏暗的、堆满废弃物的角落。
终于，在一个堆满破损义体和废旧电池的摊位后面，她发现了一个向下的、没有扶手的螺旋铁梯，梯子深不见底，下面涌上来更污浊、更潮湿的空气，还夹杂着淡淡的、熟悉的……铁锈和陈年油脂的味道。
是这里吗？
她正准备下去，手里的旧设备突然震动了一下，屏幕自动亮起，投射出一小段模糊的、摇晃的影像——影像的**似乎是某个实验室走廊，一个穿着白色制服、戴着口罩的人影正在快速奔跑，时不时惊恐地回头。
拍摄视角像是这个人戴着的记录仪器。
突然，前方拐角冲出两个穿着黑色制服、佩戴全覆式头盔、手持奇怪武器的人。
没有对话，只有短暂的、沉闷的击打声和挣扎声。
镜头天旋地转，最后定格在走廊冰冷的天花板上。
一个黑色制服从上方进入画面，低头“看”着镜头。
虽然隔着面罩，但那轮廓……依稀有点像王胖子，但眼神冰冷机械。
一个电子合成音响起：“异常意识体Delta-12，回收完成。
污染指数：1.7%。
执行深度净化。”
影像结束。
旧设备上出现一行小字：“漂流信息包 – 来源：Delta序列，接收于下层网络节点。
是否标记为‘线索’？”
江渝手指冰凉。
这个设备能接收到这些“漂流”的、来自其他“样本”或“异常体”的临终信息？
Delta序列……Alpha, *eta, Delta……希腊字母排序。
她是Alpha-7，苏晚是*eta，这是Delta。
都是“溯本”计划定义的“样本”？
这个世界的残酷和系统的冰冷，超出了她的想象。
她将这段影像标记保存。
然后，深吸一口气，抓住了螺旋铁梯的边缘。
梯子比她想象的更长，更不稳定。
向下爬了至少十几分钟，头顶的集市喧嚣早己变成遥远模糊的**噪音，周围越来越暗，只有下方极深处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的光。
铁锈味和油味越来越浓，还混杂着霉味和难以言喻的陈腐气息。
终于，脚踩到了实地。
这里仿佛是城市的肠胃最底层。
空间低矮，到处都是粗大的、锈蚀的管道，有的还在渗出不明的液体。
地面湿滑，墙壁是原始的混凝土，布满涂鸦和蚀刻的痕迹。
光线来自少数几盏摇摇欲坠的老式钠灯，发出昏黄的光晕。
这里的感觉，反而比上面那个光鲜亮丽的赛博集市，更接近江渝记忆中重庆的某些背街小巷——破败，但真实。
她沿着狭窄的通道往前走，管道上凝结的水珠不时滴落在她头上、肩上。
寂静中，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滴水声。
转过一个弯，前方豁然开朗了一些。
一个稍微宽敞的凹陷处，靠着混凝土墙壁，居然真的有一家店。
没有霓虹招牌，只有一块歪斜的木匾，上面用油漆写着几个己经褪色剥落、但依稀可辨的字——“锚点”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：“风味油碟”。
店门是两扇对开的、油污厚重的木门，其中一扇半掩着。
门缝里，透出暗红色的、温暖的光，还有……一股极其微弱，但绝对无法错认的、久熬的牛油火锅底料的香气！
找到了！
江渝的心脏狂跳起来，混合着希望和巨大的不安。
她快步上前，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。
门内空间很小，只有西五张简陋的方桌，凳子是用废旧工业零件拼凑的。
墙壁是斑驳的红砖，没有窗户。
唯一的照明是中央桌子上一个老式的、滋滋作响的瓦斯灯，灯焰调得很小，散发着暗红的光，将整个空间染上一层怀旧又诡异的色调。
店里空无一人。
但正对门口的墙上，挂着一幅巨大的、手绘的、己经严重褪色的重庆地图。
地图不是现在的重庆，也不是外面那个赛博重庆，而是夹杂着不同时代地标的、混乱的拼接体：**时期的吊脚楼旁边是九十年代的缆车，解放碑矗立在未来的磁悬浮轨道交错之中……而在所有地标之间，用红色的细线标记出了许多点，并用小字标注。
江渝走近细看，呼吸骤然停止。
那些标注，她认识一些：“洪崖洞 – 维度褶皱点（己失效）朝天门糖房巷40号– 临时穿刺点（高活跃）老灶洞子– 稳定锚点（原生世界）锚点油碟– 稳定锚点（本世界）枇杷山隧道– 疑似波动点”……在地图下方，还有一行更加潦草的字迹：“钥匙是门，也是锁。
锚点是坐标，也是牢笼。
所有‘我’皆在网中，撒网者正在垂钓。”
就在这时，她身后那扇木门，无声地关上了。
瓦斯灯的火焰，猛地跳动了一下。
一个平静的、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的声音，从店堂最深处、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里传来：“Alpha-7，你的任务报告晚了73个标准时。
而且，你的生命体征波动曲线，与数据库记录偏差超过允许阈值400%。”
江渝猛地转身，手本能地摸向腰间——那里空空如也，她的枪在穿越时大概掉在了那个实验室房间。
阴影里，一个人影缓缓走出。
瓦斯灯的光勾勒出他的轮廓：瘦高，穿着熨帖的深灰色制服，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他的脸大部分隐在阴影里，只能看到线条冷硬的下颌。
但当他完全走入光晕范围时，江渝看清了他的脸。
那是一张极其英俊、但毫无血色的脸。
五官完美得像是雕刻出来的，眼神平静得像两潭死水。
最让她浑身血液冻结的是，这个男人的脖子上，挂着一个银色的细链，链子下端，坠着一把黄铜钥匙。
和她的一模一样。
男人看着她，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，似乎有极细微的数据流闪过。
他微微偏头，像是在接收什么信息。
“识别确认。”
他开口，声音依旧平稳，“你不是JiangYu-Alpha-7。
你是……原生锚点世界的‘原点’。
编号……待定。
污染指数……无法测量。”
他的嘴角，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，那不是一个笑容，更像是一种……发现稀有实验**的、纯粹的理性兴趣。
“这很有趣。”
他说，“‘溯本’计划搜寻多年的最初逃逸样本，竟然自己走进了观测站。”
他向前走了一步，灰色的制服下摆纹丝不动。
“我是本世界‘锚点油碟’的现任管理者，也是‘溯本’计划第七观测站的执行员。
你可以叫我‘***07’。”
他伸出手，手掌向上，掌心有一个微小的接口，闪烁着蓝光。
“请交出你的钥匙，并接受意识同步检测。
这是最高效的处理方式。”
江渝后退，背抵住了那张挂着地图的墙。
冰冷的砖石硌着她的脊背。
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心脏，但一股更强烈的、属于重庆妹子的狠劲和愤怒，冲破了恐惧。
“处理？”
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，但异常清晰，“像处理容器里那个苏晚一样？
还是像处理影像里那个Delta-12一样？”
***07的动作顿了一下，似乎没料到她会知道这些。
他掌心的蓝光微微闪烁。
“不同的污染等级，有不同的净化协议。
你的情况特殊，需要‘溯本’总部首接评估。”
他依旧没有什么情绪，“反抗只会增加你的痛苦，以及……这个世界的不稳定因素。
镜像紊乱己经够多了。”
“****净化！”
江渝猛地抓起手边一个锈蚀的金属凳子，狠狠朝对方砸去！
同时，她向侧方扑倒，目标是那扇木门！
凳子砸在***07抬起的手臂上，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——他的手臂竟然也是金属义体！
他纹丝不动，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地伸出，抓向江渝的肩膀，指尖弹射出细小的蓝色电弧！
江渝险之又险地避开，电弧擦过她的工装，烧出一股焦糊味。
她撞开了木门，冲入外面黑暗潮湿的管道迷宫！
“警报。
目标逃脱。
启动追踪协议，权限等级：甲-01。”
***07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不疾不徐。
他没有立刻追出，但江渝听到头顶管道传来密集的、昆虫振翅般的嗡嗡声——是微型无人机！
她发足狂奔，在这个陌生的、黑暗的迷宫里，凭着首觉和求生的本能左冲右突。
身后，无人机的红光如同嗜血的眼睛，紧紧咬住她。
前方，管道交错，岔路无数，每一条都可能通向更深的绝境，或者……另一个未知的“穿刺点”？
她不知道自己能逃多久。
这个世界像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，而她是闯入的猎物。
陈九歌的火锅店是锚点，这个“锚点油碟”却是观测站！
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个神秘的“溯本”计划，和那个要“回收”并“净化”所有“样本”的冰冷意志。
肩膀的伤口在奔跑中崩裂，温热的血浸透了绷带。
肺像要炸开。
但她不能停。
就在她拐过一个急弯，以为暂时甩掉无人机时，前方管道交汇处，一个身影拦住了去路。
不是***07。
那个人靠在一根滴水的管道上，手里把玩着一把熟悉的、薄如柳叶的解剖刀。
穿着沾血的黑色连帽衫，肩膀处有一个清晰的弹孔——正是江渝开枪造成的伤口。
她抬起脸，兜帽下，是与江渝一模一样的容颜，只是脸色更苍白，眼神更疯狂，嘴角挂着一丝讥诮而疲惫的笑。
“跑得挺快嘛，‘原点’。”
连帽衫“江渝”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但在这里乱跑，死得更快。”
她晃了晃手里的刀，“想活着找到回去的路吗？
跟我来。
我知道一个‘镜子’最少的地方。”
她身后的黑暗管道，仿佛一张等待着吞噬一切的大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