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鸣止息之时
,三间,带一个小院子。院子里的水泥地裂了几道缝,缝里长出杂草,奶奶以前会拔,现在没人拔了。,看见妈妈站在水龙头旁边,正在洗菜。,叫周秀兰,在镇上的纺织厂上班。她今年四十五了,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,头发白了一半,脸上有很深的纹路。但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年轻姑娘。“回来啦?”周秀兰抬起头,冲他笑了笑,“饿不饿?饭快好了。不饿。”陈深说。“你哥呢?在后面。”,什么也没说,继续低头洗菜。
陈深走进屋,穿过堂屋,拐进最里面的房间。那是***房间,窗户很小,白天也暗。奶奶躺在床上,眼睛睁着,盯着天花板。
“奶奶。”他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。
奶奶没动。她最近越来越不爱动了,医生说这是正常的,年纪大了,器官在衰竭。陈深不懂什么叫器官衰竭,他只知道奶奶越来越瘦,瘦得像一张纸,盖在被子底下,几乎看不出起伏。
他握住***手。手很凉,皮包着骨头,像冬天的树枝。
***眼珠动了动,慢慢转过来,看着他。
“小深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树叶。
“嗯,是我。”
“放学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吃饭了吗?”
“还没,妈在做。”
奶奶点点头,又把眼睛闭上了。
陈深坐了一会儿,松开手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户外面是隔壁家的墙,墙上爬满了爬山虎,叶子已经开始黄了。
他听见院子里妈妈在说话。
“……周老板,您怎么有空过来?”
陈深心里一动。
周老板。周辰的爸爸。
他走到堂屋门口,往外看。
院子里多了一个人。男人,四十多岁,穿一件深色polo衫,肚子微微发福,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。他站在院子中央,正在跟周秀兰说话。
“路过,顺便来看看。”周老板说,声音很和气,“老邻居了嘛。”
周秀兰站在他面前,围裙还系在身上,手在围裙上擦着,脸上堆着笑。
“您坐,您坐,我去倒茶。”
“不用不用。”周老板摆摆手,目光往屋里扫了一眼,“陈深呢?还没放学?”
“回来了回来了。”周秀兰回头,看见陈深站在门口,“陈深,过来叫周叔叔。”
陈深走过去,叫了一声“周叔叔”。
周老板看着他,笑了笑。
“长高了。跟我家周辰一个班吧?”
“嗯。”
“周辰那小子,学习不行,你多带带他。”
陈深不知道该说什么,点了点头。
周老板又跟周秀兰说了几句话,都是些客套话,什么“有什么事尽管开口老邻居互相照应”之类的。然后他就走了,走之前拍了拍陈深的肩膀,拍得很重。
陈深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
周秀兰站在他身后,也没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说:“进屋吃饭吧。”
晚饭还是那几样:米饭,炒青菜,一碗咸菜。
陈然坐在角落里,低着头,碗里的饭几乎没动。周秀兰吃了几口,放下筷子,看着陈深。
“王老师今天找你什么事?”
陈深愣了一下。他没跟妈妈说过王老师找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有人看见了。”周秀兰说,“说你去办公室了。”
陈深低头扒了一口饭,嚼了很久。
“作文比赛的事。”他说,“我拿了一等奖。”
周秀兰没说话。
“学区的一等奖。”陈深补充道,“全市八个乡镇都参加。”
周秀兰还是没说话。
陈深抬起头,看着她。
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不是高兴,也不是不高兴,就是……什么都没有。
“王老师说,”陈深继续说,“以后可以帮我。考大学,学中文,当作家——”
“作家?”周秀兰打断他。
陈深闭上嘴。
周秀兰盯着他,盯了好几秒。
“你知道作家能挣多少钱吗?”她问。
陈深不知道。
“你知道供你上大学要多少钱吗?”
陈深不知道。
“你知道家里现在什么情况吗?”
陈深低下头。
周秀兰站起来,端起碗筷,往厨房走。走到厨房门口,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王老师是好心。”她说,“但有些事,不是好心就能办的。”
她走进厨房,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。
陈深坐在原地,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。
陈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头,看着他。
两兄弟对视了一眼。
陈然又低下头去。
夜里,陈深躺在床上,睡不着。
窗户开着,月光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。蝉还在叫,但比白天弱了一些,像是累了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墙壁很凉。
他脑子里转着很多事情。王老师说的话,妈妈说的话,周老板拍他肩膀的那只手。
他想起周老板看妈**那个眼神。
那种眼神他说不清楚。不是邻居看邻居的眼神,是别的什么。
他想起以前听人说过,周老板发家是靠的镇上那些工程,有人说他跟上面的人有关系,有人说他底下养着一帮人专门“办事”。周辰从来不提这些,但有时候同学们看他的眼神,跟看别人不一样。
他想起今天在办公室,王老师说“如果你愿意,我可以帮你”的时候,眼睛里那种光。
那种光,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
耳边是蝉声,一声接一声,好像永远都不会停。
他不知道自已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第二天早上,他是被院门外的动静吵醒的。
有人在喊。
他穿上衣服跑出去,看见妈妈站在院门口,跟几个穿制服的人说话。那些人他不认识,不是镇上的**。
周秀兰看见他出来,冲他挥挥手。
“进屋去。”
他站着没动。
那几个人看了他一眼,其中一个问**:“这是你家老大?”
“老二。”周秀兰说。
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,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陈深走过去,站在妈妈身边。
“谁啊?”
周秀兰没回答,盯着那几个人的背影,盯了很久。
“妈?”
“没事。”周秀兰说,“镇**的人。问点事。”
她转身往院子里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陈深。”
“嗯?”
“王老师跟你说的那些话,”她没回头,“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陈深站在院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
她没有解释为什么。
那天晚上,陈深写完作业,躺在床上,又想起王老师说的话。
他决定第二天去问问王老师,那些奖学金的事,具体怎么申请。
但第二天,王老师没来上课。
第三天也没来。
**天,班主任***站在***,宣布了一个消息:
王老师家里有事,请假了。语文课暂时由隔壁班的张老师代。
教室里有人小声议论。陈深坐在最后一排,看着窗外。
窗外是操场,空荡荡的。
蝉还在叫。